
雾月山上,轰鸣雷声响彻,墨云如狂怒深海翻卷,其中电光迸裂勾勒出刺眼白光来。
大雨倾泻而出,把时松萝掌中灰烬尽数打湿,黏腻的手感没有使她将这抔灰放下,反倒将其贴近胸口,企图用身体去保护它。
“小儿莫跑,只要你乖乖将岐黄木交出,我等定不会为难你!”声音从她身后传出,夹着呼啸狂风。
时松萝瞬时举步如飞,一道剑气随之而来,竟落在她方才所站之处,砸出个大洞来。
根本就没让她选。
见偷袭未成,身后众人紧追其后,一番追赶过后,时松萝终于停下脚步,众人向前看去,绿茵地再往前,已不再有道路延伸。
时松萝回身望去,身后人竟只多不少,月黑风高下那双双眼睛如同幽幽狼目,将她盯得后背发寒。
“时姑娘,莫再负隅顽抗了,如今你只需将岐黄木交出,我们也不再追究你杀人夺宝一事,想必你九泉之下的师父也能心安。”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花白道人,正是凌虚山掌门齐丙衔。
大雨倾盆,他身上却未湿分毫,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投向时松萝的目光中却夹了抹烦厌。
时松萝嗤笑一声,半睁眼眸却冷若冰涧深不见底:“我与师父二人渡劫,雷劫落定你们便现了,到底是谁要杀人夺宝?”
今日本是她与师父解星阑渡劫之日。
她的师父解星阑,准确的说,也是她的道侣。
或许传出去要遭世间修士取笑,可时松萝从未后悔过。
她与解星阑相遇,得他毫不吝啬地教育学识、传授心决身法。
同话本子一般,少女对事无巨细照顾自己的长辈师父有了爱慕心思,即便对方几番退拒却也无力招架这薄纱之距,虽对外依旧是师徒身份,可早已将对方摸得透彻。
她天资聪颖,仅用百年便达分神境界,用解星阑的话来说,或许她是仙人抚顶结来的仙缘,理应成仙的。
时松萝也是如此想着,能与师父一并飞升白玉京,继续做对眷侣。
只等今夜,只等今夜便能渡劫入境,升上大乘。
直到这场雷劫落下,将解星阑被劈得元婴消散,道陨身消。
解星阑本就是渡劫境界,修为深厚,更莫要说她二人先前还服下过保护灵府的大道庇灵丹,如何也不至于一道雷将其劈死的。
可还不等时松萝想清此事,眼前便已冒出这群人来,要她交出什么“岐黄木”。
岐黄木,她从未听她师父提及过,又怎会有?
“可怜我那好友解兄,竟看不透你这白眼狼!”
时松萝目眦欲裂,长发早因方才追击而自由飞散,月光之下,竟也能看出几分妖冶绝色,好似那会咒人的妖女。
只是与妖女不同,时松萝不咒人,而用剑。
“住口,你不配唤我师父为友!”
时松萝飞身上前,手掌青藤环绕化出剑来,冲齐丙衔挥去。
齐丙衔冷眼漠视,甚至未唤出剑来,周身结界便将她控在二尺之外无法接近。齐丙衔正要再嗤她一声修行不足,自己两侧却皆闪过一道身影。
“是时瞬百剑!”话音刚落,那修士喉间便溅射出血来,倒落在地。
时松萝的身影瞬移在人群之间,只要未第一时间防住便被见血封喉,仅是一瞬,地上便倒了数人。
时瞬百剑,正是散修解星阑所创的时瞬百剑。
时瞬百剑,剑如其名,一时即为一瞬,期间亦可出百剑。
此剑并不是什么九州内数一数二的功法,却因解星阑而在修真界小有名气,他一路行医问诊,便是用此剑法防身,游走四方。
而身为他徒弟的时松萝,自然早就将其练得滚瓜烂熟,此时此刻更是要与其招人式合一,她恨不得将此处所有人杀尽,为她师父祭奠。
“铛——”
青蔓再度撞上齐丙衔那坚如磐石的结界,时松萝正欲再换目标,然这次齐丙衔并未给她机会,只见他掌间运气冲时松萝胸口一推。
时松萝顿时向后飞去,她滚落在地,艰难爬起半身来,吐出一口鲜血来。
“本念你到底传承解兄的时瞬百剑,谁知你竟将其当杀人乐趣,死不悔改,今日,绝留不得你了!”
齐丙衔飞身上前正要给予最后一击,然时松萝却忽然扯出一笑,齿间鲜红颤动了几下。
“想要岐黄木,做梦。”
接着,往后一翻,往山崖落下。
*
“松萝。”
“松萝。”
……
视线昏暗,时松萝艰难依靠着墙壁前行,耳畔却是无数解星阑的呼唤。
她想应说她在,然视线结识血色茫茫,自己也瞧不见解星阑的身影究竟在何处,却总觉得对方正在自己身侧。
然循声去寻,却又哪都没有,只是领着她缓缓往洞府中走去。
她自知分神境界打不过那齐老儿,只得想法寻得一契机逃跑,落崖之时,她当即便掐了一张友人所赠的传送符,这才回到了和解星阑的洞府。
即便是视线被鲜血遮挡,时松萝还是隐约瞧见,洞府中那两盏本该徐徐燃烧的魂灯,如今只剩了一盏,灯火不亮,却灼得刺眼。
时松萝轻车熟路的来到冷玉榻上,鲜血落在榻上瞬间凝结,冷玉冰寒却能稳固灵力,她坐之运气,久久后才终于平息体内躁动,胸口痛楚却是依旧,她伸手去抓,却只从怀襟里拿得出手一抔湿润的灰土来。
这是解星阑的灰吗,她也不知,只是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捧着它了。
时松萝转身寻来一个绣着鸳鸯的香囊,这是解星阑绣给她的,怕她夏夜招虫睡不安稳,精心挑选了驱蚊的草药。
如今却被用来装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灰土。
好在除开那一掌外,时松萝并未受其他重伤,运气后她便服下护心丹药,稍作洁整,再度躺回了冷玉榻。
她曾与解星阑在这上面渡过无数夜晚,如今回来的却只有她一人。
不知不觉,视线似乎又被晶莹液体遮罩,她正欲沉沉睡去,府外却遥遥传来一阵丧乐,锣声、鼓声、唢呐声,不绝于耳。
时松萝自认是个温柔的人,可她如今才死了师父道侣,就有人在她家门口放丧乐,谁能忍得下这口气?
她当即便要出门去看,然才走几步,那丧乐声便乱了,伴着几声“邪祟”、“快跑”的话语,待到时松萝来到门口已经彻底没消散了。
留下了一口棺材,停在她家门。
棺材。
时松萝见状,心头火更盛几分,她甚至觉得是那群道貌岸然的在玩弄戏耍她,上去便要将这棺材一脚踢翻,然刚近几步,她却听见本不该存在于此的声音。
呼吸声。
棺材里的人还活着?
时松萝微怔,联想方才夹在丧乐里的话语,她便心明了了。
民间常有之事,本该下葬之人莫名活了过来,吓得百姓直呼野鬼附身,实则不然,只是本就没死,进入了假死状态罢了。
想着,时松萝面上却露出一抹讽意来,她今日才失去了道侣,却反倒有一假死之人在她家门前复活了。
为何活的不能是她道侣?
苦涩从嘴角缓缓蔓延,时松萝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手将那棺材板推开。
“怎,怎会?”
木板落地砰响,时松萝望着棺材中的人愣在原地。
两瓣薄唇微微贴合,月光撒在长睫上投下一片小影,一褐色泪痣在其侧,尽管还未睁眼,但这睡颜却与时松萝看了无数日夜的容貌重叠。
太像了。
但是,怎么可能?
时松萝转身直奔洞府内,堂中燃烧的魂灯依旧未变,还是只有她那一盏,另一站早已灯尽油枯。
魂灯与其魂绑定,人死灯灭,所以门外那人,绝不是解星阑。
时松萝忽觉有种被天道玩弄了的感觉,将她的所有摧毁,而又给她一抹希望,最后告诉她是错觉。
她不禁笑了起来,往身后退去却撞上解星阑的书桌,上头收拾得洁整,却被她撞落了一本名为《烛阴宝录》的书,是她从未见过的书。
这是解星阑最后看的书,还未来得及放回书架。
这书封皮几乎布满皱褶,里头甚至还少了一页,想来多半是一本古籍,被解星阑看了又看。时松萝身不由主地翻开书页,里头尽是些世间珍奇的天材地宝,想来多半是解星阑钻研丹修医道的书。
然几页下去,她翻书的手却停了下来。
“凤羽,上古神鸟,寓为不灭永存,不死之鸟。羽尾赤而金耀,一羽即复元神,将其安置于躯壳之中可从三界而归。”
复元神,三界而归,此意为能够将人元神恢复,将他从三界之内重新唤回,也就是,复生。
时松萝怔在原地,等她回过头来,自己的眼眶早已湿润,豆大的晶莹从里冒出下落,重重砸在书页上。
天道当真是与她开了天大的玩笑。
但,却也给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连忙奔至门外,那口棺材依旧横在那,但里头的人此刻却已苏醒,一双桃花眼清澈如水,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凉意。
“你是谁?”少年开口,淡漠如风,清冷似泉。
却依旧没能阻挡眼前女子向他奔来,朝他伸出如玉皓腕。
时松萝道:“你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女子泪光潋滟,明明已泣如雨下却扬着春风笑靥,实在令白安饶不解。
是他沉睡百年太长,已经彻底看不透凡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