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月至,酆都开。
百鬼怨,还阳来。
四庚日的东江市像被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穹幕遮盖着,仲夏的午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蝉鸣还在挣扎着宣示生机,城市密不透风,空气令人窒息,整个世界都在昏昏欲睡。
但这燥热难耐的桑拿天,却是阴曹鬼祟的狂欢月…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当第三遍午睡闹钟被关掉之后,叶辰习惯性地把手机丢在床上,闭着眼睛沉默稍许后喃喃自语:“起床,开工!”
随后蠕虫一般地挪到床边,抓起有些泛黄的阿童木睡衣套装浅浅一闻,“呕……这小味道,提神醒脑!”
“啊啊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之后,叶辰从二楼这个勉强可以称为卧室的空间,摇摇晃晃地来到了一楼。
相比于二楼卧室的逼仄昏暗,一楼的空间倒还算整洁宽亮。来到洗手池边简单用冷水清洗了一下之后,叶辰点燃了香烟,向门口的茶台走去…
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叶辰停住脚步向后倒退,站在了路过的神案前面,掐灭了刚刚点燃的香烟,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站直身体取了三根老山檀,左手持香,右手燃火,双手顶额,恭敬致礼。
“三清在上,诸神左右,正一天师道弟子叶兴辰虔诚叩拜!”
言毕,中香先定,先右后左,手掐子午诀三拜之后,叶辰又恢复到了午睡刚醒的颓靡状态,坐在了茶台前的太师椅上,重新点燃一根香烟,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起来。
“你确定是这儿吗?我就是按你发的定位来的,这里只有一个名叫肃慎斋的茶舍,不会错吧!”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打破了午后街面的沉寂。
叶辰寻声看去,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用质疑的眼神打量着茶舍的门脸。
“那行,你确定的话我可进去了!”中年男子挂断电话,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液,趴在玻璃门上向茶舍里面观瞧,似乎是因为反光的原因,他费尽力气也看不清屋内的情况。
“正规场所,执照齐全,有事请讲,无事勿扰!”叶辰靠在椅子上慵懒说道。
中年男子原本正在沉思着什么,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猛地一惊,眼神中快速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迅速收敛起来,试图掩盖自已刚刚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轻轻拍了拍自已的衣服,又顺手理了理头发,让自已看起来更加整洁得体一些。做完这些之后,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平静而深沉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随后,中年男子缓缓地伸出手,推开了玻璃门。
茶舍内部的构造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茶台,它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而靠墙摆放的中式茶品陈列架,则展示着各式各样的茶叶和茶具。然而,这些并不是这间茶舍的全部。真正引起他浓厚兴趣的,是悬挂在茶台背后墙上的各种神秘符咒。
这些符咒五颜六色,上面奇异的符号和图案,仿佛蕴含着某种深邃的力量。它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而每一个符咒都似乎有着独特的寓意和用途,有些可能是祈求平安吉祥,有些则可能是辟邪驱灾。
他被这些神秘的符咒深深吸引,开始想象它们背后所隐藏的故事和传说。
人都是这样,面对神秘未知的事物都会表现出强烈的探索欲。这是天性使然,与年龄无关。
“咳咳…”叶辰有意的轻咳声打断了男子脑海中无限延展的幻猜。
“请问…”
“我就是。”
中年男子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就被叶辰打断。
“你就是辰道长?”
“咳咳…”如果说刚才的轻咳是为了提醒中年男子,那这次咳嗽绝对是因为这句“辰道长”而烟气窜逆呛到无法控制。
叶辰苦笑了一声,这几年大家给自已起的名字实在太多了,什么叶师傅,咏春?辰师傅,厨师?辰大师,神棍?等等诸如此类,反正就是个称呼,叶辰也从不会计较。
“对,我就是。”叶辰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中年男子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杂人士,一米八左右的身高,略显清瘦的体态,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还有那玩世不恭的神态,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服自已把仙风道骨、正襟危坐、束发冠巾这些词汇用在这个身穿阿童木睡衣套装,睡眼惺忪的邋遢年轻人身上。
“很失望?”叶辰挑眉问道。
“不不不,这哪来的话,辰道长不拘小节,超然洒脱,就是我心目中世外高人该有的样子!”可能是社会阅历和社交经验使然,也可能是接受了这个设定,中年男子迅速收起惊讶和质疑的表情,一番违心市侩的迎合话术脱口而出。
“坐吧。”叶辰抬手示意中年男子落座。他太清楚刻板印象对人的思维判断的影响有多大,也更知道眼前这类人心口不一的油腻圆滑。
人过一百,形形色色。叶辰只是会心一笑。
中年男子落座后显得有些局促,眼神既不与叶辰对视,也不固定在某一处,在闻到了满屋的燃香味后,探着头向茶台旁边的隔断后面望去,刚要张口说什么,就被叶辰话语打断。
“是洪哥介绍来的吧。”叶辰一边洗茶一边问道。
“啊…啊对,是秦总介绍的。”中年男子的思路被打断,听到叶辰的问话赶紧回答。
听了中年男子的回答后,叶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如今的社会啊,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那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总是喜欢别人称呼他们为这个总、那个总,似乎这样就能彰显出自已的地位和身份;而那些真正身处体制内的人呢,却又偏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想到这里,叶辰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但同时也深感无奈。他深知,这种现象并非个例,而是普遍存在于当下社会中的一种怪象。在这个物欲横流、利益至上的时代,人们往往会为了追求所谓的成功和权力,不择手段地去迎合各种规则和习俗,甚至不惜放弃自已的原则和底线。
“那…开始?”
“啊?开始?哦哦,开始,开始。”
叶辰突如其来的问,中年男子也随机应变的答,但中年男子仿佛还要说什么,却最终也没说出口。
叶辰礼节性地给中年男子倒了杯茶,自已点了根烟,随手抽出一张空白A4纸,快速在纸上飞快地画写,中年男子双手握着茶杯伸直了脖子偷眼看着,只看到一个九宫格内写着数字一至九,其他的符号和文字是何寓意完全一头雾水,无奈只好四处仔细打量屋子的陈设。
除了明面上挂着的符咒、葫芦还有铜钱剑之类常见的道家物品外,中年男子还是对隔断后面飘出燃香的地方充满好奇,于是透过隔断的缝隙仔细看去,隐约看到烟雾缭绕之下,三尊主像安于案台上部中央,对于他这种社会老油条来说,再怎么没有见识也认得那是玉清、太清、上清三位道祖。而分列左右的一众神像,中年男子也只识得关羽和赵公明两位财神,毕竟剩下的他未曾拜过,也未曾了解过。
“说吧,想看什么?”叶辰放下手中的笔,稍微向后靠向了椅背。
“啊…生意,看生意。”男子突然被从神像的威严气氛中拉回来,听到问话第一时间下意识地回答。
“那我说,你听着,有疑问随时可以打断我。”叶辰边说边拿起笔在纸上画写,眼看着纸面上写满了各种符号,掐灭手中的烟卷。
叶辰开口道:“官临九紫,你大概率做的是互联网金融行业,财临九天得神助,整体财运不错,但是受宏观经济环境波动影响今年的生意略显低迷。”
中年男子毫无反应,好像这些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尤其是四月份,不止生意冷清,还有一笔不小的资金打了水漂,因为戊为资金落巽宫,且临太阴、天壬和凶门,应该是你身边的小人在恶意挪款。”叶辰继续客观平述,但中年男子的表情却不再如先前淡定。
“大概...三百个?”叶辰挑眉看了一眼中年男子,见他眉宇间怒气渐显,又点燃一根烟后平静说道:“九月份生意会有好转,但那三百个回不来了。”
叶辰话音刚落,中年男子逐渐掩饰不住内心的波动了,从衣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优雅地吞吐之后,仿佛从尼古丁中找到了抑制情绪的解药,故作平静地说:“辰道长,我不是以貌取人,也不是不相信你。你说的都对,但是除了九月份生意会好转这种谁也说不准的事儿,你说的这些东西,连我的司机都知道。换句话说,如果只是跟我说这些,那也只能说明你的消息很灵通,功课做的不错…”
不卑不亢的语气中略带质疑,中年男子掸掉烟灰微微挑眉:“说句直白的,我也找很多人看过,除了我听不懂的那些玄学术语之外,你们的话术类似,大同小异,辰道长无非就是什么都没跟我问而已,对吧!”
叶辰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视和挑衅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愤怒情绪。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这些年来,他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看似成功、风光无限,但实际上却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所谓“社会精英”。对于他们的态度和行为,叶辰已经能够淡然处之,反而面露微笑想继续听他说下去。
中年男子见叶辰没有反应,仿佛占据上风一般继续冷言道:“辰道长年纪轻轻就结识秦总倒是很有手段啊,要知道他可不是随便就与人结交的,尤其是……衣冠不整、虚张声势的毛头小子…”
“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说点在你看来我打听不到的…”叶辰平静地打断了中年男子咄咄逼人的挑衅,“今年你有三个桃花,一个是风尘女子,一个是你身边的,应该是你的下属,第三个是你的合作伙伴。”
中年男子的凌人气势瞬间减半,震惊地看着叶辰,脑海中极力地在回想着什么。
“昨日亥时你刚刚跟你的美女下属行了性事。”叶辰没有看中年男子,掐灭了手中香烟,继续说道:“这段花边情事还会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
“别说了…”
“七月鬼门大开,你个老小子面色暗沉,迷堕情色,卦象辛金入位,乃是阴物缠身。”叶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加快语速、加重语调,“我没看错的话,昨晚你还做了个很诡异的春梦!”
“大师!道长!神仙!您别说了!”似乎是自已最隐私的事情被别人赤裸地揭开,中年男子自诩的成功人设瞬间瓦解,之前的桀骜之气全无,满嘴央求着眼前这位在他看来招摇撞骗的江湖神棍,“您说的这些只有我知道,都对,全都对,丝毫不差!”
叶辰点到为止,并没有乘势追进,反而打了个哈欠。
中年男子见叶辰没有跟他计较之前的过分言辞,心中安定不少,谄媚言道:“高人,刚才多有冒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种夏虫井蛙一般见识,万不可动气啊,嘿嘿,嘿嘿。”
叶辰擦了擦眼屎,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位变脸大师。
中年男子语气之中满是讨好与敬畏之意,贱兮兮地扬起脸来,试探问道:“敢问高人,您刚刚施展的究竟是何种神通妙法,竟然如此玄妙绝伦、匪夷所思?”
叶辰不慌不忙地从茶案下翻出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眼神坚定地直视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天罡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