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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南的有哪些

李东南的有哪些

简介:
两名反诈女警时隔三年同4位“废材”科员合力侦破诈骗团伙的故事 追踪李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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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南的有哪些》

    年3月5日,农历庚子年二月十二,惊蛰节气。

    缅北,佤邦,夜沉如水。

    城南,废旧屠宰场,灯火昏黄。

    肉库的后墙上嵌着一道沉重的铁门,铁门后是一条斜向下的巷道,巷道通往地下二层,嘈杂的音乐、喧闹的喊叫、浓烈的烟酒味顺着门缝缓缓飘出。

    “当当当——”铁门后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两个黝黑精瘦的半大孩子从黑暗中跑出来,并排而立,握住铁门的把手。

    “吱呀——”铁门打开一道缝儿,一个上身西装、下身短裤,足蹬皮靴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生得极为高壮魁梧,毫不费力地便从门后拖出一只沾满血的麻袋,麻袋里有活物,依稀似人形,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两个看门的半大孩子冲着男子鞠了一躬,异口同声地喊道:“猜哥!”

    猜哥摆摆手,没有答话,将麻布袋拖到满是油渍血污的肉案边上。

    “叮——叮——”猜哥叼着一根香烟,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一阵,翻找出一只黄铜的打火机,捻动手指,反复摩擦,明明灭灭的火苗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脸,以及一双细长的眉眼。

    “嚓——”猜哥停住火、点燃烟,两手一扯,解开绑住麻袋口的棉绳。

    “呼——呼——呼——”麻袋里传来一阵急促地呼吸声,一个留着偏分头型的男人探出头,他的头面满是青紫,脸颊高高肿起,眼睛只剩一条缝,鼻梁骨折断,满口鲜血顺着牙龈流到下巴上。

    “猜……猜哥……饶……饶饶……”中年男人两手被捆住,滚在地上不停磕头。

    猜哥摸摸后脖颈,脱下西服上衣,工工整整地搭在椅背上,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金色的佛牌,灯光下一身青红刺绣分外明艳,他满背刺着一个日式歌姬,白面红唇,左手小扇,右手唐刀,桃花眼中无瞳孔,以衣袖半遮面,左臂青龙缠绕,右臂蝇头小楷,文着半篇《金刚经》。猜哥赤着上身,活动一下肩膀,从肉案上拎起来一件围裙,挂在脖子上,揪着中年男子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死死地按在案板上。

    “猜……猜哥……猜猜……我……”

    “嘘——”

    “猜哥……你饶我一命……”

    “愿赌服输,还不上账,就要见血,这是规矩。”

    “我……我有钱,我在国内有车……还有房……你容我几天,您放我回去,我马上把钱……把钱汇过来……”

    猜哥拎起一把剔骨刀拍拍中年男子的脸颊,笑着骂道:

    “扑街仔,丢你老母!当我傻佬啊?我放你走,你能回来就见了鬼啊。”

    “那……您说怎么办……”

    “让你家里人,把钱汇过来。”

    “我……我我我……”中年男子眼神闪烁,略显犹疑。

    “我什么我?是不想给,还是不服气。”

    “我……我出来赌,是瞒着家里人的,我……我爸爸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可不敢吓到……”

    猜哥眉毛一拧,面上现出一抹不悦,按着中年男子的脑袋,手起刀落,割下他的左耳。

    “啊——啊——”剧痛之下,中年男子抱着脑袋蜷在地上打滚,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洒在地上。

    猜哥抽出一张纸巾擦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一阵,点开一段视频,蹲下身子,将手机放到中年男子眼前。

    “视频里这小区,熟悉吗?你们的别墅是C-21栋……对吧?你除了爸,还有个妹,对吧?”猜哥用脚尖踢踢中年男子的肩膀。

    “猜哥,求你……求你……别别……猜哥——”中年男子顾不上疼,使劲地抱住猜哥的靴子。

    猜哥抬腿蹬开中年男子,从肉架子上拿下一个包装冰鲜的小泡沫箱,在箱底铺放一些冰袋,将中年男子的耳朵塞进去,用胶带封好。

    “你的耳朵,我会尽快寄给你爸,他收货后,我会安排你们视频通话,连本带利三百万的账,敢少一分钱,我再剁你一条腿。”猜哥拍拍泡沫箱子,抓起一瓶酒精,拧开盖子,按住中年男子的脑袋,将大半瓶酒精浇在他的伤口上。

    “啊啊——啊——啊——”凄厉的叫声响彻肉库,回音不断。

    “这几天别让他闲着,我这不养混吃等死的废物,他在我这儿待了一年多,吃吃喝喝哪样不得花钱?给他一部电话,让他打电话钓鱼,抵扣他在咱们这儿的……空气磨损费,不打就揍!往死里揍!”

    所谓“钓鱼”是诈骗行内的黑话,意指按照预先设定的话术,虚拟号码对外拨号,引导受害人投资或者赌博,从而实施诈骗。猜哥拍拍手,叫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将昏死过去的中年男子拖走。

    “呸——”猜哥将半截烟头吐到地上,用鞋底碾灭,起身走出肉库,穿过停车场,走进院后的一座二层小楼内。

    小楼深处,是一间百十平方米的客厅,连通一间开放式厨房。厨房的燃气灶上煮着沸水,一个老头儿正在煮饺子,对面墙上是一组家庭卡拉OK,一男一女正在对唱。

    男的不足四十岁,女人三十出头。男的文质彬彬,星眉剑目,女的长发披肩,高挑妖娆。

    猜哥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女人拿着麦克风喊了一句。

    “老大,是我,张猜,事儿办妥了。”男人正跟着伴奏哼唱,抬手示意女人去开门,女人放下麦克风,拉开房门。

    男人一回头,猛地停止哼唱,指着张猜大骂:

    “不长脑子的东西!我说几遍了,干完活儿要洗手!洗手!一手的血,摸哪儿哪儿脏,还招苍蝇、招蚊子,多不卫生!”

    男人这一声喊,吓得张猜额头都冒起汗,手忙脚乱地从兜里翻出一张脏兮兮、揉成团的卫生纸。

    “使用过的一次性卫生纸不要二次使用,你他娘的还团成团装兜儿里,不怕滋生病菌嘛,病菌顺着口鼻直接进入呼吸道,你就是传染源,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老大!对不起,我错了。”张猜赶紧低下头,接过女人递过来的湿毛巾,飞快地擦干净手上的血污,两眼盯着脚尖,一动不敢动。

    男人喘匀怒气,指着张猜问道:

    “擦干净没?”

    “擦……擦干净了……”

    “衣服扔外面!”男人一声大喊。

    张猜将身上染着血的外套脱下,扔出门外,女人寻了一件T恤衫递给张猜换上。

    “进来吧……”男人走到餐桌前,张猜如蒙大赦,小跑着迎上来。

    “都坐吧!”男人敲敲桌面,左手揽着女人,右手从怀里拿出四张机票,招呼煮饺子的老头儿过来。

    “张猜一张,孙澜一张,都拿好!”男人分别将机票交给张猜和女人。

    “还有两张,这张是我李东南的。陆文白,白叔,这张是你的。这四张机票,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明天咱们就起程,回中国。”

    “什么?去中国,缅北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家业……”张猜面露难色。

    男人微微一笑,摇头叹道:“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三年前,李东南来到缅甸,在赌行崭露头角,孙澜对其一见倾心,无法自拔。而孙澜的老爹对这个锐气勃发的年轻人很是欣赏,对其多方扶持,让他在本地站稳脚跟。李东南也不负所望,几经拼杀拿下大小赌场15间。但是缅甸的社会治安太差,政府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管控能力,本地江湖帮派、民间武装、收黑钱的警察等势力天天打“罗圈架”,为了争地盘、抢生意,每天都在上演“街头喋血”。再加上缅甸对枪支管控力无限趋近于零,无论大冲突,还是小摩擦,一言不合就拔枪对射。在这里经营赌场,看似日进斗金,但成本占比居高不下,七成收益除了要用于打点警察局、地头蛇、黑帮等势力,各路武装的“司令”时不时还要前来搜刮一笔。剩下的三成收益,还要养着打手、保安、马仔、放贷及要账人员,每次火并别人、或被别人火并后还要支付安家费、丧葬费、医疗费。特别是去年八月,邻市赌业龙头昂敏南下开拓地盘,和孙澜的老爹孙冠辉谈收购,昂敏的条件极其苛刻,孙冠辉严词拒绝。当天晚上,昂敏带领20名枪手夜袭孙冠辉的庄园,手枪、手雷、冲锋枪、催泪弹、汽车炸弹轮番上阵,孙冠辉手下的得力干将,曾在缅甸顶尖部队服役的张猜拼死抵抗,奈何敌众我寡,孙冠辉被流弹击中,命丧当场,孙澜面部被大火毁容。李东南定下计策,先秘不发丧,对外谎称孙冠辉在私家医院抢救,并安排“重兵保护”,昂敏不知是计,派手下人倾巢而出,杀入医院。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重兵”,不过是临时雇来的橡胶厂采摘工人,真正的“主力”人马,在李东南的带领下,直扑昂敏下榻的酒庄,一番恶战下,昂敏被李东南一枪掀开了天灵盖。虽然和孙澜尚未摆酒,但李东南仍旧披麻戴孝、摔盆打幡儿,厚葬了老岳父。

    李东南虽然报了仇,但势力元气大伤,实力大不如前。此时,若将李东南比喻成一只奄奄一息的病虎,本地许多绕着李东南名下赌场打转儿的帮派就是一头头饿狼。李东南深知缅甸的地下秩序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秩序。现在自己人、财两亏,手底下的场子今天丢一个,明天丢一个,早晚有丢完的一天。那些原本支持李东南的司令、局长,一旦拿不到孝敬,必定第一个反水,再加上李东南此前和昂敏大打出手,引起不小的影响,这些人早有将李东南“腾笼换鸟”的心思。与其留在这里,等着黑白两道围剿宰割,不如趁早跑路。

    “那咱们也犯不着回中国啊……去日本、马来西亚、美国……”孙澜拢了拢头发,说出内心的不安。

    男人摇摇头:“咱们是骗子,出来走江湖,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玩儿命。缅甸这个地方,社会治安太乱,经济发展太差。这些年,本地搞赌、搞诈的帮派,走的全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路线。如今,缅甸的名声已经臭了,国内的有钱人已经不来这玩儿了。别看现在这帮做电诈的看似风生水起,实则危机四伏,国内的公安已经盯上他们,好日子就快到头了。做骗行,好比牧民放牧,要学会逐水草而居,钱流向哪里,咱就要转移去哪里。这些年,受新冠疫情影响,全球经济都不景气,企业破产、工人失业、通货膨胀在多国蔓延。诸位!穷鬼身上是刮不出油的,还得是去刮有钱人,我李东南今天将话撂在这,论综合社会管控能力、应急处突策略、经济恢复速度,全球第一非中国莫属。我敢断定,中国将第一个从新冠导致的经济衰退中复苏并蓬勃发展。要想搞钱,还是得往中国跑。”

    “可咱们在国内案底累累......”

    “案底累累怕什么,如果去柬埔寨、马来西亚,凭咱们这点人马资金,想要从零开始打下基业,简直就是百日做梦。回到中国,就算万一落在中国警察手里,既不会被刀扎、枪打、手雷炸,更不会断手、断脚、泡水牢,而这些在缅甸,可都是家常便饭。”

    “这......”孙澜一时语塞,竟无法辩驳。

    “你放心,我在国内纵横多年,区区警察岂是对手。回国的事就这么定了。各位的假身份用不了多久,就要联系眼镜吴更换,这四张机票是三班飞机,目的地都在江州市,落地后各自分散,隔离期间不要联系,解除隔离后,分头隐匿,彼此不要通气,避免被牵一发动全身,这是规矩,谁也不能坏。切忌,不要出手做局,统一等我安排。缅北的生意,包括这处赌场,我会低价转出去,大家先收手一段时间。还是那句话,记住,没我的指令,谁也不许出去做局单干!”

    “好!”众人异口同声应一句,各自揣起桌子上的机票。

    李东南从酒柜上抽出一瓶红酒,招呼白叔端上饺子,众人举杯,满目唏嘘。

    默立半晌,李东南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用图钉钉在墙上,照片里是一个染着鲜血的女式休闲西装,从衣服尺码可以看出,它的主人身材背直颈竖、窄腰薄肩。

    张猜凑到孙澜耳边,小声问道:“照片里这衣服是谁......”

    “衣服的主人,是个女警察,姓甚名谁,一概不知,老大的死对头,几次死里逃生,险些栽她手里。尽管交锋多次,但彼此始终没有看到对方的真面目,唯一打过照面的,只有这件衣服。”

    “没见过真人?”

    “老大和她,一个布局、一个破局,双方都是棋手,不是棋子,故而未曾谋面。”

    “就她?一个女人?”

    “怎么?你瞧不起女人?”孙澜瞥了张猜一眼。

    “那倒不是,这女的现在在哪啊?”

    “江州市。”

    “啊?那咱们还……”

    “国内这么多城市,哪个城市都有警察,与其和不熟悉的人过招,还不如找个知己知彼地练一练,富贵险中求,偏向虎山行。”陆文白扒了一瓣蒜,塞进嘴里,从袖子里掏出两枚铜钱,歪着脖子笑道:

    “前程是吉还是凶,卜一卦吧!”

    孙澜放下酒杯,用筷子敲着盘子,笑着骂道:

    “老棺材瓤子,这都什么年代了,这套已经骗不了人了,现在刚入行的雏儿都知道,想骗大钱,要么玩儿杀猪盘,要么玩儿投资搞集资、要么凭技术搞电信软件,你这陈芝麻烂谷子的老手法,早就out了!老大曾经说过,咱们三个没在江州干过,不曾领教过这个女人的厉害。”

    “老大在哪儿跟你说的,我们没听过,难不成是在床上?”张猜探头过来

    白叔抽抽鼻子,两手合十,将铜钱拢在掌心摇晃,自言自语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哗啦——”铜钱落地。

    “地火明夷;上坤下离,中存震坎,日方欲明,遇事多迷惑,宜守,静待时机而动。看来此行,还是要多谨慎……”

    孙澜摇晃着杯底的红酒,轻声说道:

    “这女警察厉害,咱老大也不弱,几次过招,敌我都是平分秋色……”

    “咳——”李东南咳了咳嗓子,示意众人噤声,随后慢悠悠地拿起麦克风,给自己点上一首《鸿雁》。

    “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鸿雁,北归还,带上我的思念.......歌声远,琴声长,今夜不醉不还——”

    当晚,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李东南醉意阑珊,在孙澜的搀扶下,上楼休息。随着李东南上楼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坐在桌前的陆文白和张猜脸上渐渐没了酒意。半个月前,张猜带人和本地帮派火并一场,夺回大小赌场共计六间。

    “白叔,您放她一条生路。”张猜膝盖一弯,跪在陆文白面前。

    “哟,你这是动了真感情呀!”

    “洛小婉是我的女人......这六间赌场,老大分给我三间,我全交给你打理,我再追加一百万,只要你把这事瞒下来......”

    “瞒?怎么瞒?私吞财货,这是行里的大忌!我派人去找她回来,她还敢动枪!这是什么行为?着草(逃跑)起飞脚(反叛),三刀六洞!别看你是孙家的老班底,但现在的当家老大姓李,老大既然让我司职赏罚,我就必须一碗水端平,否则这队伍就没法儿带了。还有,我告诉你,洛小婉沾了这个,没救了,留着她也是祸患,你趁早跟她断掉。”陆文白将两根手指凑在鼻孔下面,猛吸数口,做吸毒状。

    “白叔......她能戒!”张猜咽了口唾沫,再次哀求。

    “放屁!”陆文白端起酒杯,将一满杯酒尽数泼在张猜脸上,张猜拍案而起,陆文白一脸不屑:

    “怎么?想插(杀)了我!”

    张猜瞪着陆文白,斜眼瞥了一眼二楼,他不怕陆文白,却怕李东南,他知道自己虽然狠,却狠不过李东南。同室操戈是道儿上的大忌,李东南的手下曾有人因分赃不均而彼此结仇,先是互相拆台,后又分别联合外人做局,以至于抡刀火并,最终被李东南擒住两边领头人,扔进煤油桶,灌上水泥,沉进河里,那二人的惨叫声,至今还常常在张猜的梦里回响。

    张猜胸膛起伏,喘了两口粗气,转身离去,身后的陆文白不忘嘲讽:

    “戒你奶奶个腿!痴人说梦!”

    千里外,江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体检中心。

    宋昱正在排队等待领取体检结果,今天她穿了一身便装,头上一顶渔夫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脸上挂着口罩,一身极长的风衣,垂到脚踝,将她整个人遮得密不透风,在她旁边站着一个满脸焦急的男子,西装革履,时不时地挽起袖子,去看手腕上的表,此人名叫韩树,是江州市有名的大律师。

    “还要多久啊?”韩树来回踱步,冲着排队的宋昱悄声催促。

    宋昱数数前面的人数,轻声答道:“别着急,再有半个小时吧。”

    韩树一拍额头,不住地嘟囔:“我就说去私立医院吧,一对一服务,省时间态度好……”

    “我觉得这就挺好了,我们单位每年都在这儿体检,咱们别搞特殊。”宋昱扯扯韩树的袖子,示意他少安毋躁。

    “你别拽我,我又不用你们报销,我自己花钱,想去哪检去哪检。”

    “私立多贵啊!”

    “贵能有几个钱,有排队这功夫,我耽误的事,都够检十几次的钱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工作该辞就辞,你看看,从大学毕业到上班,你么多年过去了,落下什么好了!那点工资够干嘛的啊?就江州这个房价,你再干五十年,你也……算了!钱的事不谈,单说你这……”

    话到一半,宋昱肩膀蓦然一颤,左手抓着风衣的下摆,下意识地遮了遮左腿,韩树张了张嘴,将后半截话咽回去,抿抿嘴唇,接着说道:

    “你趁早把工作辞了,安心顾家,咱们老大不小了,恋爱谈了这么多年,双方家人一直在催,咱们可不能再这么耗着。今年年底,咱们就结婚,结婚后,抓紧要个孩子……我……”

    “0112号,宋昱,在不在——”

    听见护士叫喊,宋昱如蒙大赦,连声应答:

    “在!在!”

    宋昱背起随身的挎包,迈步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她迈步很稳,好像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但行走的速度却很慢,几乎和老年人散步一样,她慎重的步态和缓慢的速度形成鲜明而怪异的反差。

    护士连声催促:“你快一点啊!”

    “好!好!”宋昱只是点头答应,脚下却丝毫没有加速。

    韩树想伸手去扶她,却被宋昱拂开手。

    “我可以。”宋昱的声音,轻柔而倔强。

    “快着点,后面人等着呢。”护士又催一句。

    韩树一皱眉头,正要辩驳争吵,宋昱赶紧拉住他,连声应道:

    “来了来了,这就来。”

    宋昱走到诊室门口,韩树要跟着一起进去,被护士伸手拽住:

    “你谁呀?”

    “我是她家属。”韩树没好气地白了护士一眼,却没想这护士也是个暴脾气,瞧着韩树的态度,胸中也升起一股无名火,揪着韩树问道:

    “什么家属啊,这么横呢!你是父母、子女还是配偶啊。”

    “我是他男朋友。”

    “哟!那可不行,领过证才算合法,要是什么男朋友女朋友这朋友那朋友的到处蹿,我们这儿医院不乱成自由市场了!”

    “你……”韩树正要发火,宋昱赶紧将包塞进他怀里,趁机将他推开。

    “人家这是正常工作,你别找麻烦,你帮我看着包,我很快就出来。”

    宋昱说完,扭头走进诊室,护士回手关上门,瞪了韩树一眼:

    “躲开这儿,别堵道,一会儿过轮椅呢。”

    韩树愤愤地鼓鼓腮帮子,不再言语。

    诊室内,医生隔着桌子和宋昱相对而坐。

    “宋警官,你的报告我看过,除去往年因外伤引发的一些老问题以外,今年还有新情况……”

    “新情况?”宋昱有些不安,冰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在一起。

    “你看,你的右侧甲状腺结节,已经由3A发展成了4A,结合图像,它是形状不规整的实性回声结节,在被膜或结节内可见到微钙化,内部血流丰富。我们高度怀疑是恶性,也就是甲状腺癌症。”医生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彩超图像和一张验血单。

    “癌症?”宋昱的声音已经颤抖。

    医生赶紧给宋昱进行科普,安抚她紧张的情绪,据医生讲述:甲状腺癌症和其他的癌症不一样,它是一种自限性疾病,甲状腺癌症发展极慢,长达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且通常不会向身体其他部位扩散。这几年随着医疗条件的进步,甲状腺问题越来越多的被查发,特别是在宋昱这个年龄段的女性中,是非常高发的。但是在临床当中,大部分甲状腺癌只要及时进行手术切除治疗,效果都是非常好的,可以达到治愈的目的。但是,甲状腺功能会影响生育,一方面甲状腺激素会影响到胎儿神经智力发育,胎儿12周以前脑发育需要的甲状腺激素全部都是从母亲处获得,母亲患上甲状腺疾病可能会导致胎儿智力低下。另一方面,甲状腺功能的紊乱,会使孕妇增加流产、早产的概率。

    “我看您的个人情况,还是……未婚?”医生话音一顿,欲言又止。

    “您今年已经35岁了,我问的直接一点,你还打算怀孕生育吗?”

    “我……还没想好。”宋昱的脑子很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十分钟后,宋昱走出诊室,耳边依旧反复回响着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

    方案一:尽快切除,遏制发展。但是一旦切除一侧的甲状腺,甲状腺功能必然紊乱,需要服用药物调解至正常水平。但调解的周期,因人而异,有人两三个月就可以,而有的人需要两三年、三五年。宋昱今年已经35岁,再耗上三五年,就是40岁,稳稳步入高龄产妇行列,生育风险直线上升。

    方案二:保守治疗,抓紧结婚怀孕。甲状腺疾病发展速度缓慢,趁着病情还没发展到压迫其他组织、影响呼吸吞咽,或者是激素功能上还没出现心悸多汗等症状前,赶紧把孩子生了,生完孩子,一切了之,什么都不耽误。

    宋昱眼前再次闪过医生神秘兮兮的举动,刚才医生将体检资料装进文件袋封好,用订书钉仔仔细细地将封口顶住,贴好印有“个人隐私非本人不得拆启”胶带,站起身塞进宋昱的怀里,在她耳边小声询问:

    “门外边和护士嚷嚷那个,是你男朋友吧?还没结婚呢吧?我也是女人,再加上干医生很多年了,这种事见得多。你这甲状腺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女同志到这个岁数,在这方面很敏感,言多必失,别给自己找麻烦。”

    宋昱彼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走出诊室。诊室外,韩树已然不知去了哪里,将宋昱的包放在了导诊台。宋昱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机上显示一条微信:

    “我要去见一个特别重要的大客户,时间紧迫先走一步。你的包里,我看到有一把新的车钥匙。”

    “嗯,我买了一台新车,原来那辆手动挡年头太长了,不想再开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啊,我给你买,你这车太便宜了,不到十万吧。”

    宋昱握着手机,打字回复道:“这车……挺好的。”

    “你喜欢就好。”

    宋昱眼眶通红,憋了半天,只打出三个字:“你先忙。”

    “下午要开会,手机暂时关机,有什么情况给我留言,爱你。”

    宋昱握着手机,缓缓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久久不能平复。根据《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左腿截肢前持有C1驾驶证,需要申请驾驶证降级,改换C2驾驶证。宋昱的心脏揪成一团,她希望自己一切如常,但是现实生活却一再反复提醒她——你和别人不一样。

    “嗡嗡——嗡——”宋昱手机振动,解锁一看,赫然是政委来电。

    “小宋,今天体检结果怎么样?”

    “嗯,挺……挺好的!”

    “挺好就好,你今天歇一天,不用来上班。”

    “没……没事,政委,我这就回单位,我挺好的。”宋昱举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除了单位,似乎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那好,你到单位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宋昱挂断电话,摘下墨镜,揉揉通红的眼眶,拢好额前的碎发,弯下腰,将脑袋抵在膝盖上,不断地深呼吸,努力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尽量控制自己的眼泪,不要流出眼眶。

    下午两点,公安局办公大楼,六楼左转第二间。

    局长陶胜利和政委田正并排坐在桌子左侧,大眼瞪小眼,互相使着眼色,极为拘谨。桌子另一侧坐着面沉如水的宋昱。

    “老陶,你……不是有事要说吗,我把小宋给你找来了。”田正抢先发难,使劲儿地向陶胜利打眼色。

    宋昱的眼神向左一扫,看向陶胜利,陶胜利一张黑脸红得发紫,手忙脚乱地拿起桌子上的水壶。

    “我没……不是你……你我我你.......你喝水不?小宋,再喝点水吧!女同志,保养皮肤,必须多喝水。”

    “陶局,田政委,我从进屋到现在,一个小时,喝了八杯凉白开。您二位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那个,老田,你说吧!”陶胜利抹抹汗,推了田正一把。

    田正舔舔嘴唇,将一满杯的凉白开仰头喝干,硬提起一口气,向宋昱说明原委。

    今年初,市局干部队伍大调动,出于工作纪律和业务要求,好多岗位要交流。经领导班子研究讨论,一致认为宋昱这些年在刑事执法一线冲锋陷阵,业绩非常突出,发挥模范表率作用,会议决定,进一步提拔任用宋昱,将她的副科级转为正科级。

    “鼓掌!”田正猛地喊了一嗓子,陶胜利极为配合地和田正一起鼓掌拍手。

    宋昱不为所动,看着满面红光,极度亢奋的二人,继续问道:

    “然后呢?”

    “这个……考虑到你的年龄啊、家庭啊,还有你三年前因公负伤至今,这个身体情况……经过集体讨论,一致认为,这个……你啊,不适合在外勤一线继续打拼,所以这次提拔呢,就把你从一线抽调回机关,到这个……到这个……到……到……到到到哪来着,陶局,我一时猛……猛住了。”田正低下头,眼睛看着脚尖,手指不断摩挲着鼻梁,催促陶胜利开口。

    “档案科!档案科,原来的科长老徐,今年退休,正好需要一位能力强、能担当的骨干力量补充进去。这个……档案的工作也是我们局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可以说,此时正值岗位交接,青黄不接……你放心,你这个档案科科长,绝不是光杆司令,我们此前专门从局里调动四名同志,全都是奇.......”

    “奇……旗舰型人才!个顶个的精兵强将!”陶胜利话说半截,就被田正堵住那个“葩”字,顺着话茬儿圆过来。

    “对!精兵强将!”陶胜利疯狂点头。

    宋昱沉默一阵,蓦然一笑,眼眶微红。田正见了,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说道:

    “哎呀,小宋,你咋了?你别啊!哎呦,我就说,不能这么说吧,你看看,怪我们怪我们,这个……没有注意谈心谈话的方式方法。”

    “没事,没事,二位领导,我明白,我这个样子,留在一线,也是同志们的拖累。”

    “没有!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组织上真的是为你考虑,你这身体,确实是不适合……”

    “好了,领导,您别再解释,我明白,这几年我一直在努力做康复,我努力地学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行走、慢走、快走,上台阶、下台阶。但是我知道,我再也跑不起来了,就算跑起来,也跑不快了,刑事办案的一线,怎么会需要一个跑不起来的女警察呢。”宋昱轻轻地拉起左腿的裤管,露出一截小腿和膝盖,那腿不是皮肉所生,赫然是防生橡胶和机械关节组装而成的假肢。

    陶胜利鼻梁一酸,蹲下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宋昱,闷声说道:

    “小宋,你要是不想去,咱就不去,我们再研究……”

    “陶局!您别说了,我去。在我养伤这段时间,单位里很多风言风语,我也听到过一些,毕竟那个人是在我手上逃掉的,我是负责人,案子办砸了,那么多同志的流血付出,全打了水漂,这和我的自负脱不开干系,我是第一责任人……我去档案科,明天我就去报道。”宋昱站起身,向陶胜利和田正挤出一个微笑。

    “不是赌气?”

    “不是赌气。我以前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把那个人抓回来,给咱们局、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我绷得太紧了,不但难为自己,还影响周边的同事。其实去档案科挺好的,离开一线,回到机关里,我能有更多的时间……解决我的个人问题,毕竟年龄也大了,是时候考虑一下建立家庭……”

    “这就对了嘛!你那个对象,我听说过的,好有名的,和你还是政法大学的研究生的同学,青梅竹马啊!叫什么来着……哦哦哦,韩树,他可是咱们江州市有名的大律师。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田正满是好奇的眼神炯炯发光。

    “我们,还……还好!二位领导,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明天我就可以去报道,早点过去,也能熟悉熟悉新同事。”

    “好!好!”陶胜利和田正二人抚掌大笑,分明带着一股“弹冠相庆”的味道。

    宋昱走出田正办公室的门,抬头一看,几乎所有同事都向这个方向投来目光,有的直愣愣地盯着她,有的隔着玻璃隔板偷偷地盯着她,还有的假装阅读文件,眼神却不住向她身上乱瞟,更有甚者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这种感觉,宋昱很不舒服,她刚一皱眉,周围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唰”地一下同时移开目光,故作不经意地继续手里的工作。

    宋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所有人都对宋昱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关心关爱,这几年,政委一直假称宋昱在省厅借调,连续参与专案,受伤初愈,工作要从轻,关爱要从重。因此,队里的外勤行动不再带着她,每次吃饭都是同事们用饭盒给她端到工位上,队列会操不用参加、警务训练不用参加、防暴演习不用参加,宋昱只能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同事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对宋昱来说,每一份关爱、照顾的眼神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刃锋矢,每一天都让她乱箭攒心,鲜血淋漓。桌子上的那份体检报告更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任何外伤、疼痛、甚至当年的断腿都没让她感到彷徨,但是今天这个消息却不同,甲状腺的问题牵扯到孩子,宋昱虽然还没有结婚,但是对成为一名母亲,一直是有憧憬的,她可以忍受自身的伤痛,却无法忍受可能降临在孩子身上的任何一丝风险。

    她动摇了,而且她知道,一旦动摇,便再无坚定。

    一周后,她将工作交接完毕,收拾好办公室所有的东西,向老同事们短暂地做一个告别。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宋昱一个人坐在车里,她从未觉得如此孤独,以至于除了这里,竟再也想不出有哪里可去。

    “嗡——嗡嗡——”电话铃响,宋昱接通。

    “喂,妈,我上班呢.......”宋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

    “上班上班,天天上班,白天上班,晚上上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哪天不上班?”

    “妈,你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

    “我是你妈!没事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有事你就快点说。”

    “上次小韩带我看过一套房,我觉得不错,楼层、朝向、户型、装修都不错,还是个学区房。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抓点紧,赶紧和小韩把事办了,你再不生,就成了高龄产……”

    “喂?喂?妈,地库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喂?”宋昱举着手机,逐渐远离听筒,制造出信号不好的假象,随即挂断电话。

    她长叹一口气,两手抓住方向盘,将脑袋抵在手背上,胸口仿佛闷着一口气,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过了许久,宋昱直起身,狠狠地捶了捶胸口,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在心里下定决心,看着倒视镜里的自己,捋了捋头发,摇头苦笑:

    “确实是老大不小了,就这样吧,换个活法吧。明天,去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