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后你却醒了我被一群人渣欺负的时候,是我弟将我救了出来。
但他却因此受重伤,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爸怨我让他失去了香火苗。
我妈责怪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偏要拖累最亲的人。
等到我真的死去那天,我弟却睁开了眼。
我弟虚弱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见到赶来的医生时。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医生,我姐呢?
这个……陆公子,已经通知您父母了,他们很快就到。
医生的表情有些茫然:
你姐姐的话,估计也会跟着过来吧。
我弟讷讷地点了点头。
很快,我妈制服都没脱,就来到了病房里。
脸上的焦急无损她飒爽的身姿。
我爸紧随其后,也是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
看到我弟已经能够坐起身来,我妈竟然当场落下了眼泪:
小岚,你真的醒了,你的病……
我弟和煦地一笑:
爸,妈,我回来了。
他们三人拥在一起,我爸跟我妈都泣不成声。
真是感天动地,就连围观的医生们都不由自主地抹起了眼泪。
但我弟忽然疑惑地看着四周:
姐姐呢?她没跟你们一起吗?
我妈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她转过头,烦躁地说道:
我叫她过来。
她就这么穿过了我的身体,独自去到走廊打电话。
但她想了很久,又翻了翻通讯录。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的电话是多少。
她又想给我打语音。
但却根本打不通。
我妈低声地骂了我一句。
只能选择给我留言。
页面里,我跟她的联系停留在一个月前。
她用文字向我发泄她的不忿:
【为什么你要求救啊?】
【为什么昏迷的人是小岚不是你啊?】
【为什么你还有脸活着?】
……
今天,那些信息下又多了几条新的。
我妈面无表情地打字:
【小岚病好了,你来看看他……你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站在她身旁,轻声笑了笑。
妈,我已经死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因为我一直没回复,我妈越来越烦躁。
面对着她最喜欢的儿子时,她表现得足够耐心。
但却把不好的一面,统统留给了我。
【你个白眼狼,你弟弟吵着说要见你,你在装什么哑巴?】
【没有你弟,你现在还能好好的?】
【你再装我们也不会着急的,赶紧给我滚过来!】
……
像这样子的对话,我早就听腻了。
是,没有弟弟,我恐怕早就死在那个雨夜了。
因为没有带伞,我只能在无人的巷子口躲雨。
但却被一个男人强行拉进了巷子深处。
我拼命地反抗,却拗不过他的力气。
天那么黑,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雨那么大,我却能清晰地听见他粗重的喘息。
仿佛为我的受难倒计时的钟声。
是我弟救的我。
他来给我送伞,一见到我被男人压在身下,立刻就怒吼着冲了过来。
他举着伞狠狠地戳向男人腰腹,将他从我身边赶走。
然后拉着已经失去了力气的我,飞奔至巷子口。
但那男人拿着一块砖头冲了过来。
一把拍在我弟的后脑上。
我弟当场晕死了过去。
男人这慌慌张张地丢下板砖,就这么离开了……
别管她了,陆蝶从小就这样,还能怎么办?
我爸叹了口气:
别让这么好的日子被糟蹋了,赶紧带小岚回家吧。
我爸开车。
我弟跟我妈坐在后座。
我则轻飘飘地坐在他们中间。
我弟已经彻底清醒。
虽然行走还是有些困难,但他说话已经很流畅了。
他眼睛明亮,看着城市的变化不停地惊叹着:
小巷子都重建了?真好,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受害了……
我猛地看向了他。
他的表情一如四年前那边清澈,仿佛这些年病榻上的折磨并未在他的心灵上留下痕迹。
我垂下眼眸。
这样很好,这样……就好。
弟弟比我小两岁。
他一出生,就集家里人的宠爱于一身。
爸妈原本给我的爱,现在收了回去,给了他。
就连我自己,一开始也对这个小不点喜欢得不行。
但慢慢的,小小的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得留给弟弟。
明明是弟弟犯的错,挨骂挨打的却是我。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父母的偏心越发明显。
毕竟,我弟比我更健康,更听话,也更聪明。
弟弟继承了爸妈的优秀基因,而我则继承了垃圾基因。
从小,我就这么坚定不移地认为。
这种自卑跟妒忌缠绕在了一起。
我甚至开始阴暗地诅咒他。
只要他死了,爸妈的爱就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一直到我生病那天,爸妈都对我视而不见。
只有弟弟,放学之后见到我这样,急得团团转。
他又是买药,又是给我拧毛巾擦身体。
高烧导致我意识模糊,胡乱地说着话。
他似乎听出来了,表情一瞬间垮掉。
等到第二天我醒来时,才发现他守了我一夜。
我弟被我惊醒,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认真地看着我:
姐,你很讨厌我?
嗯,是的。
我讨厌你,嫉妒你,恨你。
但我却说不出口。
我怯懦着,犹豫着,迷惘着。
没事的,姐。
他忽然展颜一笑:
你不用喜欢我,有我喜欢你,就够了。
所以我觉得我妈说的话是对的。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就这么瘫在病床上度过余生。
变成植物人的,应该是我才对……
爸妈把我弟带回了家。
当晚就设了个宴,邀请了诸多亲朋好友。
我弟推着轮椅,来到拄着拐杖的外婆面前。
外婆她哭笑不得。
但许久,她总算是点了点头:
你能醒来就好……
其他亲戚也纷纷来到我弟面前,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但我弟的表情却越来越疑惑。
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拨开人群来到我爸妈面前:
爸,妈,姐姐呢?
场面一下就冷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爸跟我妈对视一眼,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我弟:
铝驺你姐她出差了,现在回不来。
妈跟她说的时候,她还很不耐烦呢,叫我们别打扰她。
他们苦口婆心地告诫我弟,叫他别联系我,别去找我。
但他们却对我音讯全无一事毫不在意。
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一向如此。
我曾以为是弟弟抢走了父母的爱。
后来我才明白,能被抢走的,其实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你。
就连雄鹰都不会放弃贫弱的幼雏。
但我的爸妈却轻易地,近乎本能地做到了。
他们意识到我并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天资卓绝的孩子。
而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普通在我们家,就是天生的原罪。
我让他们在亲友面前直不起腰来。
最终,还是我弟让他们摆脱了这股自卑。
晚饭后,我弟独自一人来到了我的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床榻跟书桌,再没有一丝人味。
考研失败后,我妈指着家门口让我滚。
她说宁愿从来就没有把我生出来。
从小到大,我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拼命维持着自己跟这个家的唯一一丝联系。
现在也总算是彻底地断开了。
我不是爸爸想要的完美继承人。
也不是妈妈心中高标准高素质的女儿。
于是我利落地滚出了家门。
我租了间握手楼里,干着996的工作。
活像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只有我弟一直锲而不舍地追问着我的下落。
此时此刻,他孤零零地坐在空房间里,表情迷惘又茫然:
姐,你到底去哪了?
你忘了吗?明天就是你的生日。
你不在的话,我怎么给你庆生啊……
我轻轻地抹着他的眼角。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别哭,别再流泪,别为我伤心。
我是一个坏姐姐。
我不配你对我如此。
那时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的公司位置。
跟着我来到了我的住所。
某天这座城市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我恰好没有带伞。
他在家等了我许久,这才在房间的角落找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丢在哪儿的伞。
然后焦急地给我送了过来。
这一送,我俩彻底错过。
我看着病床上的他,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梗住。
我很想哭,很想倾泻出来,但我不敢。
我的爸妈冷眼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焦虑,失眠,痛苦,自责。
不是你的错,陆蝶,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伤害自己。
心理医生苦苦劝说我:
你好好想想,你这样自暴自弃,对得起救你出来的弟弟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但我就是……
……就是不能原谅我自己。
爸,妈。
用不着你们提醒我。
我知道,我是最对不起弟弟的那个人。
我跟在弟弟的身后,陪着他来到了书房里。
我妈是京城出了名的检察官,起诉过的罪犯数不胜数。
明明已至深夜,她还在书房里工作着。
我妈见到我弟,表情温和地问道:
睡不着?
没。
我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妈,我明天出门看看姐,顺便剪个头发。
我妈愣了愣,随后冷冷地说道:
你才刚醒来,走路都不利索,就别瞎晃悠了。
我站在一旁,认同地点了点头。
毕竟,就算他去了,也找不着我。
我弟无奈地离开了房间。
我则是继续看着妈妈。
她手里的是一份案件的资料。
凶手作案极其血腥残忍。
将被害者凌迟处死。
一张张血淋淋的照片里,是被剔去了皮肉的骨骸。
就连见多识广的妈妈,指尖也不禁颤抖。
只是不知道当她发现这个受害者就是她不受宠的女儿时。
她是否还能继续保持这种可笑的同情。
我爸拿着切好的水果进了房间。
他看到我妈手里的案件照片,立马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我妈身后,把卷宗合了起来:
吃东西的时候别看这些。
我妈轻笑了一声:
我已经看完了。
那你还吃得下吗?
我妈不说话,等着我爸将水果喂进她嘴里。
我爸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真惨,年纪轻轻被这样子对待……
是啊,也不知道她父母是怎么回事,现在都没见到报案。
我爸犹豫地说道:
这样子提起公诉,是不是不太好判刑啊?
我妈无所谓地说道:
那怎么办?等她那不负责任的爹妈来报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没说出口的是,趁着这起案件喧嚣一时,她能够得到更多的曝光。
我妈总是标榜自己是为民请命。
但她自己清楚,她其实并不是那么纯粹的一个人。
她是如此地热爱自己的名声,甚至连真相都得屈居其后。
所以她才不能够接受我。
杨检察官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天才,甚至是个坏蛋。
她就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平庸的普通人。
我是她事业生涯里抹不开的污点。
我趴在妈妈的肩膀上,越过她的视线去看她桌上的卷宗。
我的语气很平淡:
妈,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那当我被一寸一寸割下的时候,你是否也会感同身受?
还是说,你丝毫未觉呢?
那天我偷偷跑去医院,却意外撞上了等我许久的妈妈。
她冷冷地看着我,张口就是一句:
陆蝶,你有什么资格来看他?弟弟出事后,爸妈就不许我去看他。
我每次来,都特意挑的晚上。
可没想到还是碰上了。
我没回答她的话,将鲜花放在了床头柜上。
下一秒,鲜花被摔在了地上。
妈妈指着我的脸说:带上你的破花,滚。
以后再被我撞见,我就给你弟转院。
你要不想他颠簸,就不要再来看他。
强压着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我冲她大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如果可以,我宁愿躺在那里的人是我。
这样我就不用天天被折磨得夜不能寐。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直接选择了无视我。
我失魂落魄地出了医院,随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辆出租车是特意在等我。
我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
我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软弱无能。
明知道她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推开。
是不爱我的表现。
我依旧渴望想从她眼里看到一丝异样。
就算是伪装得也好。
从小到大,我不能有自己的爱好。
更加不能有朋友。
她说这些,只会影响我的学习。
为了得到她的认可,我照做了。
我把原本的自己一层层剥开。
再把不属于我的样子一点点强塞进去。
我执拗地认为,只有这样妈妈才会爱我。
我紧握双手,任凭指甲生生陷入肉里。
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发抖的身体。
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荒郊野外。
忽然司机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是杨检察官的女儿吗?
我猛地回过神,木讷地点点头。
然后又马上摇头。
男人拽住我的手臂,将我从车里拖出。
漆黑的夜晚。
陌生的男人оазис。
潮湿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