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河南省嵩山,古称中岳,山势盘郁,气象万千。其主峰有二:一曰太室,一曰少室,气势尤为雄壮。梁武帝时,达摩禅师自波斯东来,在广东番禺登陆,卓锡于广州上下西关交界之顺母桥附近,名曰西来佛地,闻梁武帝笃信佛学,遂北上金陵,与武帝高谈禅理,不料话不投机。达摩遂怅然而行,云游中土,来到少室峰下,喜其气势雄奇,结庐于此,面壁九年,创建少林寺,以其禅学与武术,传与门徒,是为少林寺创建之始。
达摩圆寂之后,手携只履西归,传于其首徒罗祖,罗祖再传昙宗。昙宗曾助李世民建立李唐数百年之基业,封赠国师,大兴土木,扩充少林寺,遂为天下第一大丛林。历代相传,至逊清初叶,已历千年。
康熙八年,黑头陀天然和尚与朱国亮、邱凤翔二人,从岭南北返,恐为清兵缉捕,昼伏夜行,至来年暮春三月,始抵少室山下,仰望峰峦耸峙,寺貌依然,山河固无恙也。
三人回到寺中,寺僧列队相迎。黑头陀在少林寺中,位列二师兄,大师兄天觉禅师既已壮烈殉国,众寺僧乃奉之为方丈。黑头陀择日就职,集合寺僧于大雄宝殿,共得一百二十八人,黑头陀选其中武技超卓者,分任各房教习,严格训练寺僧武技,整顿寺务,俟机再图大举,固雄心万丈也。
少林寺中有弟子曰郑君达者,其妻郭秀英、妹郑玉兰,皆精武技。郭秀英精枪法,郑玉兰擅双鞭,年华双十,亦志士也,时来少林探君达。
一日薄暮,两姑嫂又来少林,过大雄宝殿前,遇一少年僧人,法号马宁儿,睹两姑嫂年少貌美,便在殿前,张开两手,拦截去路,嘻嘻笑曰:“姑娘丰貌绝世,冰肌玉骨,一嗅余香死亦甜矣。”
马宁儿言罢,竟动手抚郭秀英之脸。郭秀英与郑玉兰当堂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勃然大怒,疾发一掌,向马宁儿迎面劈去。
马宁儿右手拉住郭秀英之掌,顺势连招带打,一个金龙献爪,向郭秀英胸膛抓去。郭秀英急退马让过。郑玉兰在旁睹状,也参加作战,进马上前,挥动粉拳,向马宁儿进击。
姑嫂两人,左右夹攻,拳如雨下。马宁儿在少林寺里,列为第七名好汉,武技超卓,轻功不弱,当下从容不迫,微笑应战。姑嫂愈嗔。
马宁儿存心调戏,非真欲置两姑嫂于死地也。三人剧战一会,惊动起寺里僧人,奔出察视,见三人在殿前天阶拳来脚往,连忙入报方丈。黑头陀闻讯出视,赫然震怒,喝令住手。马宁儿虚拂一拳,就地跳出圈外,急向黑头陀合什请罪。郭秀英上前说明原委。
黑头陀斥马宁儿曰:“汝乃出家之人,姑嫂又是汝之同门,何竟有此斗胆?在佛门胜地,干此下流之事,辱没空门甚矣!”马宁儿垂头不答。黑头陀又斥曰:“汝屡犯清规,本应逐出山门,姑念汝流浪无依,天觉大师兄将汝收容抚育,视汝如骨肉,今念亡兄面上,再饶汝一次。如敢再犯,决不再饶。”马宁儿垂头唯唯而应。
黑头陀判令闭关三月,以示薄惩。早有执法憎人,上前把马宁儿擒下,带至寺后小室中,囚禁起来。
郑君达者,少林第一房弟子,精通武技,在少林寺带发出家,身长六尺,英勇不凡,为黑头陀所倚畀,同门所崇敬。翌年西鲁造反,康熙帝派大将军僧率兵往剿,不料在兰州附近,全军覆没,再派援兵,亦屡战皆北,西鲁叛军已攻陷洛阳,中原震动,康熙大惊,急诏告全国,招请英雄,不论僧俗,如有能将西鲁叛军击败者,赏十万金,封万户侯。郑君达闻而请于黑头陀,愿率寺僧应募,欲藉此而洗脱以往罪名,并与天下英雄联络也。黑头陀许之,郑君达便率寺僧一百二十八人应募。寺僧骁勇非常,大破叛军于洛阳城外,乘胜追击,克复兰州,不一年叛军解体,西鲁降伏。捷报传到京师,康熙帝旧案重翻,想起当年在岭南策反尚之信者,亦是少林僧人,今大军苦战无功,少林僧人一举便把叛军征服,若不速除,后患不堪设想也,因此不特不加赏赐,且密令大学士陈文耀,设法将少林寺僧消灭。
时值康熙十一年,陈文耀派亲信幕僚张近秋,化装富商,带领随从仆役,至嵩山游览,驻驿山下市集中岳旅舍之内,进行侦查少林寺之工作。
少林寺大雄宝殿上,向悬有一盏巨大之琉璃灯,灯巨逾桑箩,系以铁索,悬于梁上,离地约四丈许,乃达摩祖师于创建少林之时,特从波斯运来者,已千年矣。历代修建少林,此灯仍保存于殿上。每年除夕,添油一次,便能常年不灭,名曰万年灯。负责添油之僧人,须膂力过人,轻功超卓者,方能胜此任。左手挽油埕,施展轻功,飞身上梁,注油于灯内,既毕复飞身落下。若非技艺高强之人,不能胜此任也。
少林僧人对此灯,视为神圣不可侵犯之历史纪念物,实为少林镇山宝物之一,如打烂此灯者,将受重惩。负责添油之寺僧,胥小心翼翼,谨慎从事,故此灯乃得保存千年而不毁。
是年除夕,轮值由第七名好汉马宁儿负责添油。马宁儿原是嵩山下一个孤儿,幼失怙恃,在市上流浪乞食,天觉禅师于十六年前,路过山下,见而怜之,携之回少林,收录为弟子,年甫八龄耳。马宁儿体格强健,天资聪悟,十六年来,练就一身好本领,精刀棍拳技,擅轻身超距术,四五丈高墙,一跃而登,独惜年少轻浮,狂妄自傲,加以青年人久居空门,心情苦闷,遇有妇女来寺进香者,辄目光灼灼似贼,故有调戏郭秀英郑玉兰之事发生。自闭关三月后,马宁儿不独不知悔改,且迁怒于黑头陀矣。
除夕清晨,马宁儿负责添油,手挽油埕,来到大雄宝殿上。仰望梁上,万年灯高悬四丈外,灯光黯淡,油将尽矣。马宁儿带着愤闷之心,掠起僧袍,左手挽油埕,施展轻功,飞身一跃,跳上梁上,右手持油埕,注油灯中,不料心粗气浮,右手一滑,脱手下坠,油埕碰着万年灯之边沿,砰崩一声,打崩一角,灯油倾泻。
马宁儿大惊,心念今天犯下弥天大罪,方丈决不能再饶恕矣!把心一横,从梁上跳落地上,一不做二不休,执起佛前之香炉,向万年灯飞掷上去。万年灯恰为香炉打中,哗喇一声响,此少林镇山宝物之琉璃灯,尽成粉碎。守山僧闻声出视,马宁儿已拔步飞跑,夺门狂奔,离开少林寺,向山下逃亡去矣。
马宁儿逃到山下市集外,坐在关帝庙大树下,仰望天上白云,悠悠而过,夕阳西坠,闪烁着万度金霞,不经不觉,又已一日,今早斋饭未用,腹如雷鸣,伸手抚囊中,不名一钱。马宁儿哈哈大笑曰:“估不到十六年前之流浪生活,今日再尝。哈哈!我马宁儿已今非昔比矣。今练就一副好身手,天地之大,何愁无地栖身,何必再过此枯寂若闷之青磬红鱼生涯?”
马宁儿言罢,迈步入市内中,迳登一酒家楼,凭窗坐下,时高朋满座,遥望窗外,已万家灯光矣。
马宁儿呼酒保取牛肉一盆,烧鸡一只,美酒三斤至,据案独嚼,有如风卷残云,顷刻立尽。食已,搓搓肚皮笑曰:“酒香肉美,贫僧口腹确不差。好!再见!”言罢,掉臂下楼迳去。
酒保急随后追上曰:“大师,合共二钱五分,请会账!”
马宁儿回头双眼一瞪,厉声喝曰:“记账,待贫僧他日发财时双倍奉还。”
酒保不肯,牵着马宁儿衣袂。马宁儿大喝一声,如晴天霹雳,吓至酒保魂不附体,连忙退后。
酒家楼伙伴六七人持棒追上。马宁儿大怒,在路旁执起一条担杆在手,向前冲上,舞动担杆,把六七名伙伴杀到东歪西倒,狼狈飞奔。马宁儿亦不追赶,抛下担杆,哈哈笑曰:“罪过罪过,但肚皮不争气,虽然罪过,亦迫得干一次矣!”言毕,扬长而去,再到市外关帝庙,破门直入,蜷伏厅下,度过一宵。
翌日天曙,市上炮竹声声,市人皆庆度新年。红男绿女,联群结队,皆到嵩山游春去。独马宁儿从廊下爬起,摩挲睡眼,步出庙前,就在庙侧小溪,掬溪水盥漱,略拭其面,便坐在庙前石阶上发呆。
马宁儿在市上流浪,酒肉予取予携,市中商店,损失不赀。市中更练头目郝云龙,负市内治安之责,以马宁儿骚扰商人也,赫然震怒,率领更练四名,持刀在市中等候。午牌时分,马宁儿又施施然至,郝云龙大喝一声,上前捕捉。
马宁儿身手矫捷,向后一跃,已跳开寻丈外,笑曰:“哈哈!贫僧是方外人,常食十方饭,此乃施主所赐予,汝是何等样人?敢来干预,知机者速离去,毋溷乃公事。”
郝云龙喝曰:“老夫乃此间更练头目郝云龙,职司治安重责。秃奴行同剧盗,老夫自当驱逐!”
马宁儿又大笑曰:“好一个更练头目,素仰素仰。为更练头目者,宜具有好身手,方克胜任。汝之武艺,当然不弱也。今与汝约,如能战胜贫僧者,贫僧自当退出,决不食言。如其不然,足见汝力不能胜此任,滚之可矣。”
郝云龙闻言更怒,大吼一声,挺刀疾进,刀光闪动,向马宁儿光头劈落。马宁儿一闪身,向左窜过,闪到郝云龙之侧,疾发一掌,一个玉带围腰之势,击向郝云龙腰部。郝云龙急转马,举刀相迎。马宁儿再闪,右拳一扬,左脚疾起。郝云龙以为从上路攻来也,举刀向上砍去,不料马宁儿之脚已到,蹴在小腹上。郝云龙马步浮动,应脚便倒。
四名更练睹状,一声暗号,四面扑上,四把单刀,欲向马宁儿包围。马宁儿飞身一跃,窜上路旁商店瓦檐,向街上四更练俯瞰笑曰:“来啊!来啊!”洋洋得意。四更练不识轻功,知此僧必少林弟子也,不敢再留,扶起郝云龙,狼狈遁回更练公所去。
马宁儿目送五人之背影,仰天大笑,笑声甫歇,纵身跃下街中,又复到酒家楼去,享用免费酒肉矣。
市中商民,以马宁儿在市横行,无法无天,郝云龙既不能把野僧驱逐,人心惶惶,暗地集会,讨论对付之方。众商人不少认得马宁儿者,一致议决,推派代表,前往少林,晋谒方丈,请求严惩野僧。
翌日商民代表,来到少林寺,将马宁儿罪行,向天然和尚报告。黑头陀勃然大怒,知马宁儿之武技不弱也,特派护法僧人蔡德宗、胡德第二人,下山将马宁儿拘捕。
护法僧人者,职司保护佛法,防卫山门,如有盗匪骚扰,或不肖弟子,为非作歹,护法僧人,则负责擒拿,如不就范,以武力对付,故司此职者,胥为武技超卓之人。蔡德宗与胡德第两人在少林寺中,属一流名手,精拳技刀枪诸技,擅轻身短跑术,尤精金钱镖,以铜钱磨至锋利,向敌人飞掷,百步之外,百发百中,故得膺护法重任。当下两僧奉天然和尚之命,带着双头棍与金钱镖,联袂下山。
黄昏时分,马宁儿方在酒家楼上,凭窗而坐,独自一人,据案大嚼。蔡德宗、胡德第两人,来到市上,得商人报告,知马宁儿方在酒家楼饮酒,乃到楼下。蔡德宗知将有一场恶斗也,乃命胡德第在楼下挺棍等待,俟马宁儿越窗跳下,迫头一棍,将其击昏,擒拿回去。胡德第诺之。蔡德宗乃持棍拾级登楼。
马宁儿机警聪明,乍闻楼梯声响,步履声沉重而急促,知有人来捕,而其人龙行虎步,必是武林健者也,乃放下酒杯,严阵以待。步履声来到楼梯尽处,蔡德宗赫然出现。马宁儿仍是从容不迫,安坐如故。
蔡德宗缓步行前,与马宁儿相距丈许,便停步曰:“七师弟,汝在此干得好事,为兄今奉方丈之命,带汝回去,不可妄动。如敢反抗,勿谓师兄棍下无情矣。”
楼上之人客,见局面严重,纷纷奔避。
马宁儿不慌不忙曰:“师兄,汝等带贫僧回去见方丈,最大之惩罚,不外逐出山门而已。衲今自动退出,蓄发还俗,省却双方跋涉之苦,师兄又何必多此一举耶?”
蔡德宗喝曰:“衲只知服从方丈命令,其他不必多谈。现在只要汝答覆是与否一个字!”
马宁儿曰:“是又如何?否又如何?”
蔡德宗曰:“若答覆是字,立即随衲回去。如不肯就范呢,莫怪师兄拳脚无情矣。”
马宁儿大笑曰:“衲已非少林之人矣。贫僧之行动,方丈无权干预。如师兄欲以拳脚相向者,贫僧自当奉陪。师兄,请至庙前来。”
马宁儿言罢,施展轻功,一个燕子穿帘之势,飞身穿窗而出,落在酒家楼前之街道上。胡德第挺棍以待,见马宁儿跃下,以为其逃走也,大喝一声,迎头一棍,疾向马宁儿天灵盖顶劈下。马宁儿眼明身快,身形一纵,避过其棍,跃出寻丈外。蔡德宗亦从窗上跳下。师兄弟二人,合力捕捉,飞步追上,两条双头棍,向马宁儿左右夹攻。马宁儿身手矫捷,向左一跃,跳到一摊贩之前,执起路旁之担杆,当作双头棍使用,反身应战。
蔡德宗、胡德第两根双头棍,密集攻来。棍影飘飘,风声虎虎,棍法严紧,密如骤雨,毫不放松。马宁儿亦不示弱,舞动担杆,左右招架,砰砰崩崩,展开恶斗。
市上之人,闻讯趋视。千数百人,麇聚在关帝庙前之广场四周,观看热闹。盖少林武技,早已名驰天下,今此三名少林僧人,互以性命相搏,此种场面,正是人生难得几回看也!
马宁儿虽然武技高强,究竟众寡不敌,剧战半个时辰,手臂麻酸,渐觉不支,只得虚拂一棍,就地向后一跃,跳出圈外,拔步飞跑。蔡德宗、胡德第二人,哪肯放过,急衔尾穷追。
马宁儿拚命狂奔,脚快如飞。蔡德宗恐其逃去也,急从怀中取出金钱镖三枚,把手一投,三枚锋利如刀之铜钱,疾向马宁儿后脑如箭飞去。马宁儿乍闻背后风响,回身把担杆一挥,卜卜两声,把两枚铜钱打落地上,不料第三枚铜钱疾到,打在马宁儿之前锋手上,血流如注。
马宁儿不敢怠慢,继续前奔,如疯狂猛虎,向市外疾驰,逃入山上森林中。蔡德宗、胡德第二人赶至。时,夕阳已落,夜色迷蒙,森林中黑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马宁儿已从光明中投向黑暗,不知所终矣。
蔡德宗、胡德第二人,以江湖上有遇林莫入之句,盖恐遭敌方埋伏暗算也,无可奈何,只有望着黑林里,长叹一声,黯黯而回。返回市上,已二鼓矣,二人用过晚饭,便在市中客寓投宿。
翌日清晨,二人提棍再到山上,直入森林里,搜索马宁儿踪迹。不料搜遍山林野岭,马宁儿之踪迹,仍属渺然。蔡德宗、胡德第二人,在市上留守三天,市中商店,已觉安静,始回少林寺,向黑头陀天然和尚覆命。
在蔡德宗、胡德第二人回山后之第五日,马宁儿又在市上出现矣,面貌依然雄壮,身躯一样魁梧,并无半点疲乏之态,身上僧袍,经已脱下,换过一袭黑色俗装,上束黑巾,遮掩着濯濯牛山,腰挂单刀,锋利无匹,手上伤势,经已痊愈。原来马宁儿逃到二百里外,栖身于野庙之中,凭着浑身本领,夜入富贵人家,劫去不少财物,换过新装,并选购一口七星宝刀,用作护身武器也。
马宁儿再回市集之后,来到昔日之酒家楼,迳登楼上。酒保以为其回来寻仇也,人人震惊,战栗不已。
马宁儿傲然上座,旁若无人,喝令酒保,拿酒肉来!酒保趑趄不敢进。马宁儿大笑曰:“马宁儿已今非昔比矣!”言未毕,从怀中掏出一掬金银,掷于桌上,铿然有声,黄白物累累然映入酒保之眼帘。
酒保投以惊奇之目光。马宁儿曰:“老子前曾说过,发财后一并会账。汝速命掌柜算算老子一共欠宝号多少?”酒保大喜,上前改容相待。
马宁儿嚼肉饮酒,大吃一顿,既醉且饱,掷下白银一锭,下楼迳去。
路过一街口,望见街内灯火辉煌,民居栉比,家家户户,门前悬着灯笼,行人挤迫,肩摩踵接。莺嗔燕叱之声,谑浪笑傲之语,传入马宁儿之耳朵。马宁儿恍然大悟曰:“此窑子也。其中粉白黛绿,列屋间居者,胥待价而沽。老子囊橐充盈,何妨千金买笑。曾记昨年七八月间,因调笑郭秀英之事,遭方丈禁闭三月,此实有生以来之奇耻大辱,今夜无拘无束,可以尽情欢乐矣。”便迈步迳入,挤入人丛中,择其美者,呼鸨母相召,赏以十金,作一夕之欢娱。
翌日清晨,马宁儿满面春风,从窑子内行出,步履轻松,心情愉快,欲再到酒家楼。行至街头,忽发觉有一大汉跟踪,亦步亦趋。马宁儿心想,难道又是少林同门,到来擒我?但少林同门,从未有此人也。乃步步为营,小心前行。
到酒家楼前,大汉仍是紧紧相随。马宁儿大怒,停步不进。大汉行近,一声不响,挥拳便打,右拳疾向马宁儿胸膛劈去。马宁儿急伸右手招住,连招带打,用中平插捶,向大汉心窝插去。大汉抡拳招架。二人拳来脚往,便在楼前杀到落花流水。
不三合,大汉虚拂一拳,就地跃出圈外,喝一声:“马宁儿,有本领者,即随我来,如不敢相随者,是懦夫耳!”
马宁儿大怒,飞步进马,举拳再打。大汉回头便跑。马宁儿衔尾追上。大汉且战且走,望市外撤退。马宁儿紧追不舍,一路向市外山中追去。
大汉奔入山上森林中。马宁儿技高胆大,亦随后追入。入林中约三五十丈,大汉四顾无人,突然跪在地上,纳头便拜道:“大师请原谅。奴才奉张大老爷之命,欲请大师一见。因市上耳目繁杂,不便细谈,迫得用此计请大师到此,以免市人见疑也。”
马宁儿闻言,深以为奇,笑曰:“大丈夫不作暗事,何必鬼鬼祟祟,诱人至此?”
大汉曰:“非也,事关有一极端机密之事,须领教于大师。此事不容泄漏,如为第三者所知,将必全军尽墨。但倘成功,大师富贵爵禄,滚滚而来矣。”
马宁儿更奇,急问张大老爷是谁?大汉曰:“奴才现在亦不便细说。大师如欲飞黄腾达者,请随奴才去。奴才可以对大师说者,只是一点关于奴才之姓名与职位。奴才姓范名天符,为当今皇上御前一等侍卫。其他各事,须待晋见张大老爷后,方能细说。”
马宁儿闻大汉自言是当今皇上御前一等侍卫,更觉惊奇,闻其说及富贵爵禄,滚滚而来也,姑往随之而去,一观究竟。范天符大喜,便在前引路,领着马宁儿越过森林,向山上行去。
行约半个时辰,所经尽是羊肠山道,荒山寂静,行人绝迹。来到山中一谷,瀑布淙淙,溪水潺潺,小桥绿树,内有人家,乃一所精美之房舍,朱门画栋,是富人之别业也。
范天符引着马宁儿过小桥,越疏林,来到别业门前。朱门紧掩,荒寂无人。范天符施展轻功,飞身一跃,跳上檐前,回头向下招手,招马宁儿同登。马宁儿见范天符身手矫捷,也深信彼确是皇上御前侍卫,年少好胜,亦不示弱,随后飞身跃上,身如燕子,便到檐前。抬头一望,只见别业之内,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古木森森,颇具园林花木之胜。
范天符遥指其中一画楼曰:“大师,张大老爷便在此楼内,请大师随奴才来。”范天符说着,带领着飞檐走壁,越过别业里几重厅房屋脊,来到后花园之画楼下。
大汉两名,把守楼前玉石阶砌上,睹范天符至,笑曰:“范大哥回来矣,大老爷候汝已久。”
范天符点首,张手请马宁儿先行,延入画楼下之花厅内。厅之四周,皆是名贵之满洲窗,窗上嵌着红绿玻璃。太阳斜照,红绿光影,投在厅中地上,幻出七彩颜色,绚烂悦目。厅中陈设,名贵无伦,窗明几净,鸟语花香,环境恬静幽绝。马宁儿不禁暗暗赞赏。
范天符喝一声:“人来!”
花厅后两名美婢,掀锦幔而出,款摆柳腰,行至范天符之前,裣衽下拜,娇声细问:“大少爷有什么贵干吩咐奴奴?”
范天符曰:“贵宾马七少爷光临,尔等殷勤招待,不得怠慢,务使七少爷欢心,违者严惩不贷。”
两名美婢,娇声答应,便即斟茶奉酒,款待马宁儿。
范天符曰:“大师请小坐!待奴才往请大老爷来。”
范天符说着,迳自登楼而去。马宁儿在美婢玉手里,接过一盏山中名茶,微呷一口,芬芳馥郁,齿颊留芳,果然是茶中名种。
两名美婢,奉过酒茶之后,侍立一旁。马宁儿目灼灼以视,只见两婢,年华二九,美艳绝俗,秋水为神,冰雪为骨,低鬟浅笑,风韵撩人,几疑是天仙谪世,不是人间凡品也。马宁儿窃叹,此屋主人张大老爷,又是何方显要?其侍婢已美丽如许,则其姬妾便可知矣。
马宁儿久居空门,心灵空洞,血气方刚,戒之在色,今一旦猝遇此两名绝代佳人,鲜有不心旌摇摇,魂飞魄荡者矣。
未几,楼上脚步声响,范天符引一中年男子拾级而下。马宁儿远远望去,此男子年约四十许,生得肥胖白净,身御团龙长袍,头戴绿玉瓜皮缎帽,白袜黑鞋,一派雍容气概,纯是富贵中人。马宁儿料必是所谓张大老爷其人。
两美婢看见,连忙上前,跪地叩首问安。马宁儿亦不期然抱拳为礼。男子笑容满脸,长揖欢迎,延马宁儿上座,自己在下位相陪。范天符侍立于侧。
男子首先开言曰:“老夫与大师素昧平生,今日突然派人相请,大师亦觉得唐突否?”
马宁儿曰:“贫僧空门小子,武林碌碌之辈,蒙大檀越相召,宠幸奚如。敢问大檀越贵姓尊名?蒙召贫僧,有什么贵干?”
男子曰:“老夫姓张名近秋,自京师来此,已两月矣,在市上居留半月,后始迁此。此乃当今兵部侍郎李宏佑之嵩山别业,老夫爱其幽静,特迁居于此,亦已一月又半矣。老夫南来后,经两月之查访,知大师武技高强,轻功卓绝,近为同门所歧视,故愤而脱离少林,复为同门所迫,流亡江湖。老夫闻之,深寄无限之同情,故特命天符请大师到来一见。因此间恬静,畅所欲言,不虑为外间人所知也。”
马宁儿闻张近秋说及少林之事,旧恨涌上心头,勃然大怒,恨恨言曰:“贫僧以为茫茫霄壤,此后永远孤独,无人能知衲之冤情者矣。今张檀越能同情贫僧之遭遇,檀越可谓衲之知己也。说起少林同门,不过为一群江湖亡命,朝廷叛贼而已,假如贫僧有机会,必将其罪恶揭露于天下。”
张近秋大喜曰:“老夫所以命范天符请大师来此者,一以久仰大师武艺卓绝,若此投闲置散,未免埋没英才;二则正欲知少林弟子之事。实不相瞒对大师说,老夫此次南来,负有重大任命。老夫现在京师,隶大学士兵部尚书陈文耀大人幕下,任左侍郎之职。
“少林弟子黑头陀,前在岭南煽动尚之信造反,接纳伪周吴逆乱命,刺杀钦差大臣金隽,皇上已赫然震怒,只因黑头陀逃去无踪,皇上亦将此案暂时搁起。此次西鲁造反,少林寺僧应募退敌,皇上更发觉少林寺僧收集江湖亡命,图谋不轨,因下御旨,敕令陈大人负责调查此事。陈大人乃派老夫南来,先作进一步之调查。老夫来此两月,迄未获得端倪,近闻大师为寺僧诬诋,含冤逃出山门,故命天符请大师来此。大师在少林日久,当知寺里之事,大师亦有以教我乎?”
马宁儿闻张近秋述及来历,原来是当今朝廷之显宦,奉皇命而来,想起范天符初见之时,曾说过以后飞黄腾达,易如反掌,今日果然得见钦差大臣,不禁心花怒放,再抱拳为礼曰:“哦!原来是张大人,失敬失敬。贫僧居于少林寺中者,前后达十六寒暑,对于一切情形,知之最稔。如大人有用我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也。”
张近秋曰:“大师既肯相助,便请即日移居此间,暂以客卿地位相待,月送纹银千两,俟陈大人南来时,再授以正式官阶。未谂大师尊意如何?”
马宁儿大喜叩谢。张近秋即命范天符通知管家,先奉纹银千金,为马宁儿治装费,并治盛筵为马宁儿洗尘。
是夕,张近秋与马宁儿共饮于别业中翠华阁上。在座相陪者,有殿前侍卫范天符、王家英、林云棣、李孟鸿四人。此四人者,乃康熙帝在侍卫中选拔出来,武技高强,精明干练,用以协助张近秋办理此事者也。四人与马宁儿同是武林中人,志同道合,一见如故。
酒过三巡之后,张近秋问及少林寺内之情形。马宁儿曰:“张大人顷间所说之黑头陀,即现任少林方丈天然和尚是也。彼自在岭南失败后,即偕朱国亮、邱凤翔二人,逃归少林。彼在少林寺中,排行第二,人称二师兄。大师兄天觉禅师,前数年在南岳为清兵所杀,由三师兄代理方丈事务。黑头陀回来之后,便接任方丈,已两岁矣。寺中僧人,不少是明代宗室,与前朝遗老。其中最著名者,有崇祯之侄朱国畴、朱国亮与明代兵部员外殷洪盛三人。朱国畴落发为僧,法号痛禅上人,于昨年云游天下,迄今未回。朱国亮曾偕黑头陀至岭南,协助尚之信造反。殷洪盛则在寺中,煽惑僧人,从事反清复明,并与各地绿林亡命勾结,俟机举事。负责联络者,乃少林弟子郑君达之妻郭秀英与其妹郑玉兰也。”
张近秋曰:“女子亦参加叛乱乎?”
马宁儿曰:“少林寺僧正因利用其为女子,容易避过逻者耳目。”
张近秋曰:“此诚为宝贵之消息,非外间人所得而知者。少林寺内外之地形,大师亦可相告否?”
马宁儿曰:“当然可以。少林寺内,殿宇楼房,凡一百三十六所之多。禅房深邃,门户分歧,请大人假以纸笔,待贫僧绘图说明之。”
张近秋乃于酒后偕马宁儿至书斋,取文房四宝出。马宁儿吮毫伸纸,绘成一个少林寺内详细图形,呈张近秋览阅。张近秋细视图上,殿阁错杂,禅房密如蜂窝,后殿达摩院侧,复有一隧道,直通少林寺后少室峰下之森林中。
张近秋询马宁儿此隧道作何用途。马宁儿曰:“此为以前方丈大罗和尚所开凿。大罗和尚于南明时,曾辅助南明朱由榔在广东肇庆,抗拒清兵,朱由榔封为国师。南明覆亡后,朱由榔逃至滇南密支那,被清兵所获。大罗和尚遁回少林,即秘密开凿此隧道,进行反抗皇朝,盖万一有清兵来剿捕时,从此道逃脱也。”
张近秋叹曰:“少林寺僧心思周密至此,若非得大师相助,虽有十万雄兵,亦无法将叛僧一网打尽。如被其漏网,逃亡江湖,此剿彼窜,后患无穷矣。大师今以宝贵情报供给,他日大破少林,大师之功不可没也。至于寺僧之势力,与外间人联络之情形,大师亦知之否?”
马宁儿曰:“全寺僧人,共一百二十八人,此外复有方丈黑头陀天然和尚,俗家弟子朱国亮、邱凤翔数人,合约一百三十余众,皆居寺内。外间之情形,均由郭秀英、郑玉兰两姑嫂负责联络,事关秘密,少林寺中,除黑头陀与郑君达等三两个高级僧众之外,余皆不知。如能将两姑嫂擒来,从其口中,必可得其秘密。”
张近秋曰:“现陈大人未到,老夫不欲打草惊蛇。大师可在此小住,待陈大人南来后,即可发动攻势。”
马宁儿点首,便在山中别业住下。
光阴荏苒,转瞬新年已过,又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之时,嵩山上下,草木饱经春雨,欣欣向荣,万花竞放,群莺乱飞。马宁儿居于嵩山别业中,已两月有余,日与张近秋、范天符辈,研究进攻少林大计。
四月初旬,大学士兵部尚书陈文耀,亲自命驾南来,带领著名武师六人,来到嵩山别业。张近秋与马宁儿、范天符、王家英、林云棣、李孟鸿等,亲自出迎,接入花厅内。陈文耀旅途劳顿,先到画楼休息,翌日清晨,接见张近秋等于密室内。张近秋为礼既毕,即介绍马宁儿拜见,并将马宁儿之身世,详细说及。
陈文耀见马宁儿年少魁梧,龙行虎步,是少林寺中第七名好汉,料必是武技高强,大喜,为之另眼相看,延之坐下。陈文耀年已五十许矣,态度雍容,气概万千,使马宁儿肃然起敬,再拜尔后坐。
张近秋复将马宁儿所绘之少林图形呈上。陈文耀详细阅览一遍,拈须微笑曰:“余在京师,接到皇上擒拿少林寺僧之御旨后,心中惶恐,以少林寺内,形势险要,寺中僧人,又尽是武林名手,责任艰钜,时处陨越也。今得大师弃暗投明,到来投效,余之困难迎刃而解。大师久居寺中,对于进剿少林,亦有以教我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