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颗肾抵了150万,一颗眼球抵了20万……”
“原来的心脏被换成了人造的……大概是多少来着?诶?好像还没肾值钱!”
六月末的清晨,城市尚未苏醒,整片天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幽蓝色调里,路上行人还很少,灌进袖子里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城市的首班公交汽车驶过,带起呼啸风声,街道边沿,一人缓缓行走。
是个戴着黑色独眼罩的少年。
“原来……失去一只眼睛的感觉,和闭上一只眼睛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这是陈诺在第十三次从马路牙子上滑落的感悟。
看东西失去了一部分立体感,大脑和身体,以及过往的走路习惯,都还不太适应这副身体在感官上的微妙变化。
因此动作常常会失调,偶尔连自已也感觉有几分怪异。
不过人到底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相信再习惯习惯,身体就能很好地消除这种变化带来的不适感。
如果他还有时间的话……
……
据那位给陈诺做完最后的心脏移植手术的黑心医生所说,他身上有从母亲那里得来的遗传病因子。
绝症!
很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也许是因为自已的利用价值已经榨干,不需要在乎死活,陈诺觉得他这句话没骗自已。
自已的母亲,的确是死于一种绝症,在他很小的时候。
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就比如——父亲自杀前欠下的债,自已并没有偿还债务的义务。
而欠债的对象,诱导自已卖器官还债的这种行为。
很多细节,自已在当时是完全有机会反应过来并报警。
可如今,被掏空了身体,才来后悔。
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还能活几天?
一个月?还是一个星期?
陈诺能够感受到,自已的生命,早在签下器官自愿捐赠书时,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死就死吧,不给别人添麻烦,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什么也不去做,什么也不去想。
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是,在某一瞬间,陈诺突然想起了自已的女朋友。
这段时间里,苦难接二连三的降临到他的身上,让他几乎忘了……自已其实是有个女朋友来着的。
在自已陷入苦难的这段时间,对方应该也很担心吧。
所以陈诺决定最后再去和对方见一面。
“分手这件事,总是要面对的……亲口说出来虽然残忍,但至少算是有始有终。”
……
高考刚刚放榜,学校这天来了很多人。
其实成绩早就可以上网查到了,来不来都一样。
但总有人打着“再不一起见一面,以后就见不到了”这样的幌子,约大家一起吃个饭,借着气氛说出平日不敢讲的话。
陈诺没参加高考,于是和他们没话讲。
他已经不记得自已是怎么走到教学楼的了。
越往上走,陈诺的脚步越沉重。
到了实际要面对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还是会畏缩的。
该用什么语气说出分手两个字呢?
这么想着,摇摆不定时。
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陈诺被撞了一下。
那人“哎哟”一声,倒退两步,手里抱着书本散落一地。
陈诺比她还严重。
腰间突然汹涌的疼痛让他一个趔趄,往前小碎步连走好几步路,扶住栏杆才站稳。
差点摔惨!
“你是怎么回事?”
陈诺刚直起身便扯开了嗓子。
表情不善地转头,却突然愣住。
因为撞倒他的这位,他居然认识。
他们学校的校花江楠。
当然,一般的高中不会真组织评选校花这玩意,但假如大家都这么觉得,茶余饭后如此讨论的时候,事情就这么默认了。
只是陈诺认识对方,对方却不认识他。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陈诺神色复杂道:“高考都结束了,美女跑这么快是赶着去上课吗?”
而对方在此时也正好抬起头来。
然后,陈诺就傻眼了。
只见在陈诺诧异的目光中,对方脸上的表情,接连变化了三次。
第一次,她先是张了张嘴,像是准备道歉。
然后她听到陈诺的调侃,眉毛微微上扬,好看的脸上浮现疑惑,像是在思考自已认识这个人吗。
再接着……
她脸上的疑惑变成惊恐。
“你还活着!!!”
……
“你真的还活着?!”
小小的楼梯过道,陈诺一脸茫然地看着身边一位,脚踏罡步,正在绕着他转圈圈的女生。
她的脸上仍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边走边喃喃道:“好神奇,居然还活着,这不科学……”
“别突然发出怪叫声啊!吓我一跳。”陈诺没好气道。
他还被这家伙吓到了呢!
鬼喊鬼叫的。
本来换了的心脏就不好,差点当场去世。
江楠浑然没有差点吓死人的自觉,
视线在陈诺全身上下扫来扫去,最后目光停在了陈诺人中的位置。
“我能摸一下你这里吗,我想看看你还有没有气儿。”
“滚!”陈诺眼皮狂跳。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还想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什么?确认一下我死没死?”陈诺脸色阴沉下来,微微低头。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诺没有一点好语气。
换做平时他脾气并不坏,但是人都快要死了,谁还顾得上维持形象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啊。
陈诺本以为对方会因为自已的态度不好而恶语相加,又或者像小女生被恶霸欺负那样呆住,哪怕是给自已甩个脸子然后气冲冲地走掉都好。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表情反而异常地冷静了下来。
同时点了点头,说出一段令陈诺遍体生寒的话来。
“我的确知道一些事情,而且我更清楚,这个点,这个时间,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她的语气不像是那种诅咒别人时会说的话,而是像在陈述一个本该发生的事实,是真的在对陈诺还活着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仿佛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早晨,陈诺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是绝对!肯定!必须!死了才对!
陈诺就这么看着面前少女,几次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时凝滞了。
最终打破沉寂的还是江楠。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啊!!!差点忘了!那个,那个……我还有些事,等会你别走啊,你的事我之后在找你,我当面再跟你说清楚!”
一边说着,江楠匆匆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本子,朝着楼上急吼吼地跑去。
留下一脸茫然的陈诺。
他脸色变换一阵,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搞什么……”
“诶,这个本子……”
陈诺忽然瞥见了一个失落在角落的笔记本。
“是她刚刚捡的时候没看见吗?”
陈诺走过去捡起。
翻开封面,只是想确认一下笔记本主人的名字。
绝对不是偷看日记那种可耻行为!
却立马看见了让他十分震惊的一句话。
“这句话,这句话……”
“世界会变成地狱,不!这世界本来就是地狱!在这地狱里,请你一而再,再而三以至于重复上万次地拯救自已于水深火热之中!”
陈诺脑袋一歪,撇着嘴嗤道:“妈的好中二。”
这是陈诺这些天不多的笑容,好像窥见了那位风云人物私下的隐秘。
可当他将手上的笔记本再翻一页时,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笔记本上有很多被撕去的纸张,只留下粗糙的撕裂口。
而在最新的一页上面,几行笔风潦草的文字静静躺在那里。
“六月七日,陈诺缺席高考……”
“六月十一日,陈诺死于手术台上……”
“六月二十日,城市里伤人的动物突然变多了起来……”
“六月二十一日,邻居家的小孩被狗咬了。”
……
笔记上的文字,每看一条,陈诺的眉头就皱得更深。
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江楠会在笔记本记录有关自已的事情。
自已和她之间,刚刚的意外相遇,应该才是记忆里两人的第一次交集。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是……
为什么她会知道在自已身上发生的事情?
而且竟然详细到,连事件发生日期都对上了!
陈诺脑海中,刚刚江楠话时的神态还历历在目。
并且声音和语气,都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这个点,这个时间,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不可能不可能!”
陈诺猛地晃起脑袋,直到动作幅度过大牵引着心脏发出疼痛才停下来。
本想一鼓作气把本子合上,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朝着最下面的文字看去。
“六月二十六日白天,教学楼天台,有女生跳楼自杀。”
“六月二十六日夜晚,城北碧水小区拆迁楼中,墙体中出现不明女尸。”
“六月二十七日,末世开端!”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
陈诺顿时感觉浑身毛骨悚然了起来!
因为,今天的日期……
才到二十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