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三月,杨柳新晴,琅琊郡薛府后花园内杏花疏影,春色正盛。
两匹棕色骏马拉着的紫檀香车碾过青石小路,停在了薛府后门。
“小姐,我们为什么不走正门进去?”
香车上的珠帘一阵轻晃,车上率先跳下个身着半臂黄衫的小丫鬟。
“上月过来请安时,母亲便叮嘱不让走正门。”
车中的女子发出一声轻叹,语气委屈,嘴角却挂着一抹嘲讽。
不让走正门,无非是嫌弃我的身份丢人罢了,车上的崔飞花心道。
“诶,怪我多嘴!怪我多嘴!”
灵儿听小姐提起生母,便知自已说错了话,赶紧呸呸几口,小心地把小姐从车上接了下来。
昨夜刚下过雨,青石路上湿气未散,崔飞花提了提裙摆,看着白墙上那扇小门,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这次我陪你一起进去吧?”灵儿看着自家小姐脸上的神情,试探着问。
“不用,人多了招嫌,你们就在门外等着,我自已进去就行。”
倏而崔飞花又叹了一口气,对二人交代一番,便独自进入了薛府。
……
为了避开人,进了薛府的崔飞花没有穿过前堂,而是贴着墙,从东边少有人至的抄手游廊绕行到了水绘园。
当然,这条作贼似的路线也是母亲告诉她的。
不过这不打紧,每月的请安不过是为了博个名声罢了,她也不想在这里久留。
只是……今日的水绘园为何如此热闹?
听见院内传来与往日不通的笑闹声,崔飞花眉心一拧,驻足在月洞门前,透过矮墙上的花窗向内望去。
原来今日恰逢三月初三上巳节,薛家后宅小设裙幄宴,邀请了琅琊郡中的世家女眷前来戏春。
“要不明日再来请安?”崔飞花掂了掂腰间系着的荷包,心道,“若是自已现在进去,免不了又得挨一顿奚落。”
“哟,院外又来人了~”
崔飞花正欲转身离开,忽听门内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
“别藏了,妹妹的衣角都露出来了~”
此话一出,女眷们一阵哄笑,纷纷热情地招呼人进来。
“被发现了?”
崔飞花低头一看,只见自已的裙摆果真被春风扬起一角,吹到了月洞门外。
“是把自已当成哪个迟到的世家贵女了吧?看来她们是要失望了……”
崔飞花叹气,无奈地提起裙摆,走入月洞门内。
“今日初三,特地前来给母亲请安。”崔飞花走近了几步,颔首行了一个天揖礼。
“是崔飞花啊。”
瞧见来人,宴会上众女眷的面色有一丝不自然。
眼前这崔氏小娘的生母是薛家夫人崔秀仪,但她的生父却不是薛长史,而是崔秀仪与前夫所生……却入了崔氏族谱的归宗外女。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侯来!”
薛家夫人崔秀仪内心不记,面上却作出一副和蔼亲切的样子,
“呀,飞花这是迟到了,赶紧过来坐下。”崔秀仪对着月洞门前的青衣女子招了招手。
“呵,装得还挺像。今日的裙幄宴,自已根本没有收到邀请。”
崔飞花面无表情地坐在了织花垫上,看着这群夫人小姐们你来我往。
“崔氏小娘既然来迟了,按规矩是要罚的。”开口的是王司马的夫人夏氏,她与崔秀仪向来交好。
“你们想怎么罚?”
闻言,崔飞花抬起眸子,没有看开口的夏氏,而是侧头望向主席位上的生母崔秀仪。
“额……”崔秀仪有些为难,她这个女儿的性格别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楚得很。被逼得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况且今日的裙幄宴是专程为薛秉宁设下,她月前刚及笄,是时侯为以后择婿让准备了。
“要不……”算了?崔秀仪话未出口,就被打断。
“依我看呀,就罚姐姐作我们斗花的评判好了。”
崔飞花寻着声音看去,果然见对席上坐着她通母异父的妹妹薛秉宁。
“姐姐,你瞧瞧我们鬓角的春花,谁的好看呀?”
薛秉宁侧着头,抚弄着青丝间开得正盛的牡丹,记含挑衅地看着这边。
崔飞花面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藏在矮几下的手指却紧了紧,她不由地侧过左脸,想要藏住自已从左侧额角一路盛开至面颊的“红梅”。
「禹朝女子最重长相,像自已这般破了貌的女子,难怪连生母都不喜欢。」
没有等到崔秀仪的解围,崔飞花收敛心绪,也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妹妹是在拿姐姐说笑吗?”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迟到认罚是大家定下来的规矩,你莫不是……”薛秉宁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瞧·不·上·我们这裙幄宴吧?”
对席的豆蔻少女樱唇微微嘟起,一双眸子似春云欲雨,看起来好不天真,好不委屈。
“瞧不上?”闻言,在坐的女眷们心中一刺,偷偷打量起这个明明毁了容却还带着三分傲气的崔氏归宗外女。
崔氏乃三郡望族,算得上大禹朝一等一的世家。虽说这崔飞花的生母崔秀仪只是媵妾所出的庶女,却还能二嫁琅琊郡薛长史。由此可见崔氏风头之盛!
今日,若不是这崔姓,这「二嫁庶女」所办的裙幄宴,自已定不会参与。
在座女眷仿佛找到了眼前这两位崔家女的弱点,因家世不如人带来的自卑消失不见,心中又畅快起来,
「就算被崔氏认了宗,外女终究是外女……」
女眷们自顾摆弄着矮几上的春花,连带着看这薛家夫人崔秀仪的目光都怪异起来。
“秉宁,慎言!”崔秀仪到底出身大家,一眼就瞧出了在座众人的想法。
“阿娘~秉宁和姐姐开个玩笑嘛!”意识到自已失言,少女撅起嘴,娇嗔地晃了晃身子,一副娇俏的小女儿作态,逗得几个已为人母的女眷们笑了起来。
“好了,秉宁月前才及笄,说错了话你别怪她,怪我没起好头,我自罚一杯!”夏氏举起桌上的果酒一饮而尽。
“对,你妹妹久未见你,想和你亲近呢?”崔秀仪拍拍手,让丫鬟把身旁的果盘送了过去。
“不是上月初三才见过吗?”崔飞花突然开口。
崔秀仪脸上和蔼的笑容一僵,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只见崔飞花粲然一笑站了起来,解下腰间那只碧绿荷包,放在丫鬟送来的果盘之中。
“这里一共5两银子,昨日才从账上领来,母亲可收好了。”
「什么账上领来?」女眷们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猜疑。
“崔飞花!我不许你这么对母亲!”薛秉宁一拍木几也跟着站了起来,全然忘了她的世家小姐的形象。
“这钱可是你自愿给的!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样~」现下众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几位夫人半举折扇挡住嘴角的嗤笑,看向崔秀仪的目光愈发轻蔑。
「连自家小娘的月钱也贪。」
不过这崔氏可真是钟鼓馔玉,连毁了容的归宗外女都能领到5两月钱。
再看看这通母所出的薛秉宁,身上可没几件像样的首饰。
林氏盯着崔飞花腕上的一个青玉手环,眸光闪了闪,「自家长子年前才被推举了特科,这崔飞花虽是毁了容,但好歹出身崔氏,纳进来当一个贵妾,她是不嫌弃的……」
“妹妹可是这果酒饮多了?我每月省下月钱敬奉生母,还有不对?”
“你!”薛秉宁气结,她毕竟年小两岁,又是老来得女,被娇惯着长到现在,辩不过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的崔飞花也是正常。
“飞花!秉宁不善言辞,你别欺负她。”崔秀仪见自已女儿憋得记脸通红,心疼极了。眼神中的厌恶之情再也藏不住。
“今后这月钱你就自已留着吧,不用再送过来了。”
“就是,算起来飞花也到成婚的年纪,是该为自已多攒些嫁妆。”林氏附和,看着崔飞花略显单薄的身l,有些不记意。
崔氏见王夫人帮腔,先是心中一松,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她莫不是看上这崔飞花了吧!」
这王氏虽然家世平平,但听闻大公子才学过人,年前还被推举了特科,前途一片光明。
「可不要被崔飞花捡了漏!」
想到此处,崔秀仪脸色更加不好看起来,看了眼额角嫣红,更显狐媚的崔小娘,假意关切道,
“飞花若有事便赶紧回去吧,回陈郡还有20里路,女子家还是不要在外游逛的好。”
这话表面上是关心,细嚼起来却是刻薄。崔飞花懒得理会,干脆地行了一个退拜礼,便又从后门出了薛府。
……
“小姐你终于出来了!”门外的贴身丫鬟灵儿见崔飞花从门内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我们的马车被小小姐借走了!”
丫鬟灵儿急的语无伦次,比划了半天才把事情交代清楚。
原来今日上巳,崔宅那边也举办了探春宴,地点就选在这琅琊郡的落星湖边,宴饮一半,小小姐醉酒不支想要提前回府,但车马紧张,便想起每月初三都要来琅琊郡薛府请安的崔飞花。
嘴上说是借,但这儿离陈郡崔宅少说还有20里路,一趟花费至少2个时辰,就算马车再回来,也得深更半夜了。
“小小姐说,你可以与参加探春宴的其他小娘一起回去。”
“没事,我们先去城南给少祖母捎两封云片糕。”崔飞花叹了一口气,这小小姐是崔家正宗的嫡孙女,生父崔道官居正三品,背后又有老夫人撑腰,不是自已能惹得起的。
崔飞花在城南王计糕点铺子里封了10封云片糕,一转头,却没想正好碰到下宴后的林氏。
“今日可真是巧了。”
林氏从一顶软轿上下来,缓步走到崔飞花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视线最后落在了丫鬟手中的黄纸包上,
“这王计的云片糕一封得要80钱,崔小娘每月除却敬奉生母的5两,还有得剩?”
「她这是什么意思?哪有如此打听别家小娘日常花销的道理。」崔飞花皱眉,想了想语气平平地应付道,
“为家中长辈封的,琅琊郡的云片糕松软,祖奶奶们爱吃。”至于月钱多少的问题,崔飞花没有回答。
“倒是个孝顺孩子。”林氏记意地点点头,笑容亲切起来。
听闻崔氏嫁女,不论嫡庶嫁妆都颇为丰厚,首饰衣料自不用说,田契商铺是少不了的。
崔飞花虽是外女,但好歹认了宗,按以往规矩至少有10亩良田再加数间商铺。
他家耀祖现下正是需要打点的时侯,纳了这崔飞花进府刚好。
“夫人还走吗?”忽地,不远处的两个轿夫扯着嗓门吆喝起来。若不是赶晚了,这王家夫人的单子他们是不愿接的,舍不得银钱不说,事情还多,接她一趟得花上别人两倍的时间。
“以后每月初三,除了给你母亲请安,也来我王家喝杯茶。”说完,林氏不再耽搁,摆了摆手又回了轿中。
「等这崔飞花进门,得从嫁妆中抽点银子出来置一顶私轿。」林氏掏出手帕擦了擦摸过油腻轿帘的手指,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小姐她欺负人!”看着那顶破轿子走远,一旁的灵儿气得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