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曲
山,巨大的沉默立于大地之上,如一张冷峻的脸,没有表情,成为其最醒目的表情。因为一言不发,给人的感觉总是暗色的。尽管许多山五颜六色,呼应四季,但在记忆深处,山就是夜晚端坐于白天的样子。而到了夜晚,这巨大的沉默则成为人间最密实的记忆。我们常常感叹山的高大、陡峭、高不可攀,而忽视了山的深不可测。山以静止的方式表达无尽的涌动,巨大的存在内部蕴含巨大的秘密。
冶力关是山中小镇,自然四面环山。以小镇为核心的冶力关大景区,地质遗迹众多,地貌类型极其丰富——多姿的石林、奇幻的丹霞地貌、陡峭的崖壁、幽深的峡谷……这里虽没有终年不化的雪,但一年之中,山有雪、溪有冰的时间至少有8个月。随处可遇的山泉,总让人意外。冶力关是人间,也是山的家园。以前,这些山是天然屏障,现在成了风景。山没有变,变的是山里山外的世界。山静静地注视岁月沧桑、人间轮回,或许这就是它立于天地间的意义。从爬山的那一刻起,我感觉到山的威严。我必须前倾身体,以敬畏的姿势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许多时候,手脚并用,身体俯得越低,速度才会越快。登山与爬山,看来是不一样的。登,只是走上山的动作本身,而爬,则多了许多敬畏。也只有爬,我们才能离山更近,身子贴着山坡,才能感觉到其实是山在托举着我们完成登高的梦想。山的善意,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白石山
我第一次到冶力关的那天,天气很好。那是7月的一天,绿色是大地的主色调,天空的蓝,是我们想象和期待的那种蓝。那样的蓝,我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描述。或许,妙不可言就是这意思。我走在一条绿树相抱树影曼妙的小路上,忽地抬头,远处一朵云挂在空中,下部被树梢若即若离地托着。不,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云,有棱有角,如一把把利剑直刺蓝色。朝前走了走,白色的下方是绿色,噢,这是一座山。目测山的高度,凭我在高原的经验,这般高度的山顶,有积雪也是可能的。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别人介绍过的白石山。不是我故弄玄虚,我第一次看到白石山,确实就是这样的梦幻过程。后来,我与好几位第一次来冶力关的朋友聊过,问及他们第一眼看到白石山的情形,认为是云或雪的居多,当然,有一位朋友过于夸张,居然觉得那是满山遍野的羊。错觉,常常就是我们面对真实的慌张。在这慌张之下,直觉又当仁不让地蹦出来。这时候的直觉,其实是内心的某种期待,或是长年累月积攒起来的图像,有关众多记忆糅合而成的图像。
白石山,海拔4081米,在冶力关及周边是最高峰,裸露的石灰岩远观呈银白色。低处绿色浓郁,树木茂盛,虽然不高,但相当稠密。许多地方的坡很平缓,大小不一的草地和小小的水塘,是牧民放牧的宝地。最高处的几百米,基本全是无遮无拦的石头。据说,过去此山名为“露骨山”。大山露出充满力量的骨骼,这名字似乎更让山有了生命感。其实在这些白色的石头中,还是间或有小草栖身于石缝之中。离得越近,这些小草越显眼。保持足够的距离后,小草被忽略,众多的细节被忽略,就连那些石头也更加白了。也正因为如此,我在近处看山时,总会有意识地避开那些石头,而是专注于飘忽不定的云雾,看这样的轻飞曼舞,与山缠绵,与山进行着我们无法读懂的交流。要么,我就背过身,想象白石山的白色和神韵。是啊,距离过近,我们或许会看得更清楚,但也会丧失许多的美好。这与哲学无关,也非一叶障目或盲人摸象之理,而是与我们的心智有关。收回目光,甚至是封闭五官的功能,只任心灵畅游,看似阻隔了真实,但也可能是无限接近和最大还原真实的最好方式。不管怎样,我最喜欢的还是在小镇上远望白石山,我与山同在一个世界,我在人间,它在仙境。它越发纯白,我就越会想到那些翠绿的野草,那些岩缝里的阴影。我可以想到很多,但从不会把白石山只当作风景。
白石山给人一览无余的感觉,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不像有些山,林密草深,让人难以捉摸。而白石山自然也有许多秘密。满山石头,其实是一种假象,时而陡崖峭壁。许多地方也非一整块的石头,而是许多石头相接相错而成。石头像护卫一样,挡住了后面众多的平坦之地。白石山,藏语为扎格尔杂,这也是藏族人心中的神山。在山巅以及山间多处的插箭台,站成了自己的山。所谓“插箭”,是取若干长木杆,每根木杆顶端用工具削成箭镞形状,集成一丛,立插在高地上,下端以木栅栏或石块堆起固定。木杆丛上再绕以条状玛尼经幡,挂上羊毛。这里又是百姓放牧的地方,牛羊在坡上吃草,远处是插箭台,牧民就在牛羊和插箭台之间。尘世的生活与敬畏的神性,在同一座山上,同一片天空下,更在牧民一个又一个不经意的转身里。有一次,我向一位从山上下来的牧民探问山上的情况。他说他不住在山上,家在山背后的一个村子里,山上有一片他家的牧场。山上真的没有什么,就是雨水多些,海拔高些,石头也不是全白的,有草有树,有大大小小的水塘,那水,牛羊能喝,人也能喝。要说牧场,其实也不是最好的,石头太多,经常雾太大,动不动就找不着牛羊了。他的语速不快,语气很平和,但声音很洪亮。在他的心目中,白石山不是风景,只是家园。这与一帮从平原来的登山客恰好相反,他们是专门来看白石山的,上山下山,用时7个小时。回到平地的他们,体力明显消耗过大,但情绪激昂,兴奋不已。他们说,白石山太美了,太妙了,风光无限好。
这高原之上的白石山,处处有惊喜,时时有意外。因高海拔缺氧所致的呼吸急迫沉重还没有缓过来,但这不影响他们笑得很开心。我相信牧民和游客说的都是真心话,而在我的眼里,他们本就是风景的一部分。
白石山还没修建山道,这便有了别样的诱惑力,但也更考验人。无路没台阶,海拔又高,别说游客,就是当地人登顶的也很少。奇怪的是,我见山就爬的习惯,在白石山面前不灵了。三年来,我到冶力关数十次,只有一次动了爬白石山的念头。都走到山脚下了,最终还是放弃了。那天,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几只羊边吃草边戏耍。高处的山腰间,一头牦牛显得分外黑。在更高处白石的映衬下,这样的黑仿佛是夜晚走失的一块黑。虽然我对高海拔有不小的恐惧,但我不上山的原因其实是敬畏。我知道,这与“神山”关系不大,而与“神秘”紧密相关。我知道,山里是牛羊以及许多动物的家园,还有牧民的家。这是大自然的神秘,也是他人生活的神秘。揭开神秘的面纱,满足好奇的欲望,真不知会打扰多少的生命和静默。只是守望,便能保留未知的神秘及想象的自在。
十里睡佛
相比天空,山以极为实在的方式演绎神秘。似乎一切都触手可及,但种种的未知,就在真切的山石之中。山是从大地中长出来的,蕴有大地的隐秘和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庞大的身躯,让大地更辽阔,让天更高。没人会小看一座山,哪怕只是百十米高的山。面对一座山,我们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渺小和虚弱。与山对话,拉近与山的距离,在崇拜之中寻找一份依靠和寄托,是我们的天性。
冶力关自古就是边塞要地,兵家必争之地,烽火连天。人们恐惧战争,又敬仰英雄。止杀戮,保安宁,将军是民众现实生活的保护神。把一座山看成将军,自然是与山独特的形状有关,但一定也与人们心底的渴望脱不了干系。小镇南面的一座山,就这样被人们称为将军山。方位并不重要,在小镇的许多地方,都能看到这座山,它更在人们的心头。将军山,形状确实像一位将军,尤其是当地人兴奋地指着告诉你时。这是一位仰天而躺的将军,侧面的面部轮廓确实越看越逼真,足东头西仰卧于相对高度近400米的山巅,足腿、胸腹、面目轮廓清晰,双目微闭,眉毛胡须一一可辨,面容神态安详,姿态舒展,身材魁梧,头戴盔甲,身着战袍,足蹬战靴。人们以情感为想象的动力,觉得将军之所以躺着,是因为他是为保护小镇而牺牲的。即使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倒在战斗的地方,也要千年万年地守护小镇。更有人说,躺着的将军在观天,透过日月星辰,遥想远方的故乡。冶力关小镇是游牧民族最好的栖息地之一,据说冶力部落就是从东北的白山黑水间迁徙过来的。其后,又有江淮之地的汉、回等民族扎根于此。无从忘怀的乡愁,让他们借将军山抒情,也是可能的。
近年来,此山又被人们唤为“十里睡佛”,并得到了“中国第一睡佛”的美誉。1994年,新华社电讯稿称其为“继乐山大佛之后的第二尊石佛。也是我国发现的三尊卧佛中最大最生动的一尊”。
如此,头盔变成高冠佛帽,盔甲变成长长的僧袍,战靴变成莲花靴。战争远去,生活日渐富足安宁。从将军山到十里睡佛,人们又一次将日常生活的感受以为山命名的方式进行既含蓄又张扬的表达。在远离战争的今天,指此山为佛,也更能为游客所认同。我在想,此山似将军又似睡佛,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即与我们内心的某种意愿有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从将军到佛,山还是那座山,我们的目光时常会受心念左右,面前的景象,其实是我们潜在的话语。就像我,当忆起我的从军岁月,我的眼前就是倒地但不屈的将军;当我望着幸福的人们,想起远方的亲人,将军隐去,佛在天地间。
因为到冶力关的次数比较多,我看过不同季节、天候和时辰中的睡佛。我喜欢的是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睡佛、被如血夕阳浸染的睡佛和比黑夜还黑的睡佛。印象最深的是某一天的深夜,我看到的睡佛。因为刚从县城高海拔之地翻山越岭到冶力关,海拔的不断变化,让我一时适应不了,头痛,胃也不舒服,睡不着,只能漫无目的地转转。在冶木河边走了一会儿,我便看到了睡佛,夜深人静时的睡佛。小镇几乎全归于黑夜了,天色微亮,似乎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蓝。黑至极致的,是睡佛。在那一刻,我认为睡佛是真正的夜晚,是无与伦比的黑夜。面对这样的黑,我感受不到沉重,居然有轻盈之感。那晚,我坐在冶木河边的长椅上,背对贯耳的水声,以我的沉默回应睡佛的沉默。在那密不透风的沉默和黑暗之中,水声消失了,我心里照进一束光。
在白天,我也有意看看睡佛。一旦注视,我便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平和呼吸,默默地看很久,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如同山石一样归于静止。但有时,它在我的目光里是恍惚的。每每到这时,我会故意回避它。看来,我的生活无法真正归于平静。或者说,当我不需要平静之时,睡佛的那份不可撼动的平静,让我不寒而栗。
至于拍照,当然在最佳位置上才能拍下十里睡佛最佳的画面。
但这样的画面过于俗常,出现在太多的画册、宣传品中。美,可以平常,但让美过多流连于日常之中,美的一些品质会弱化。至少我在拍照构图时,很不喜欢照着别人的画面进行复制。如若无法找到独特的视角,我是不会举起相机的。
有一次,我试图再走近它。从这一方向目测,我感觉可以找到一个好的拍摄角度。穿过一个村庄和一片不大的草地,眼前竟然是一处破败且许久没有人住的院子。院子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圆拱门,外面是一条小河。河边有几棵杏子树,挂满红红的杏子。我摘一颗尝了尝,很甜。再往前,一片庄稼地连接着山脚。这是我想象中的画面,然而拍出的照片,都不如意,我全删了。我不拍了,只是默默地站着。我的身后,有几个草垛,过了小河是一片菜地,再过去就是小镇居民的房屋。当我对着某一处凝视时,这确实是一座山。
那些岩石,那些树木,似乎在沉默中言说。把目光散开,一位将军就这样仰面而躺,浑身布满坚硬的线条,但感觉又是那样安详。我突然觉得,在这个位置上,我似乎与将军、与睡佛建立了某种渴望已久的联系。此时,不需要话语,彼此静默地注视,天地间是那样辽阔祥和。
莲花山
所谓物极必反,用在大山上,似乎并不奏效。山石,并不会坚硬至极后变得柔软。滴水可以穿石,那是水的持久之功,石头破碎,甚至化为粉尘,并非自我的顿悟,而只是外力所致。我们需要山的厚重和冷峻,又向往山的柔情与温暖。尽管如此,当听到人们把一座山看作莲花的模样,我还是有些诧异。虽说从空中看,棱角分明、线条刚烈的山石酷似莲花,但这样的酷似,不可能只是目光所致,一定有我们的期盼在起作用。可能在某个位置远望,这座山有几分莲花样,而我们心中的佛性更愿意这是一朵硕大无比的莲花。一座山,一朵花,还是莲花,这是人性的两个极端,也是人间冬与春的比照。这里的莲花,是清水池塘里的莲花,也是莲花宝座的莲花。
由冶力关小镇向东15公里,就有这样一座莲花山,其主峰海拔3578米,因由裸露山岩构成的主峰顶端酷似九瓣莲花而得名。想象一下,天空之下,大地之上,一朵巨大的莲花,何等壮观,何等仁厚。古代诗人赞道:“西倾积石几千峰,不及莲花绝黛容。休与峨嵋争虚宠,愿投碧落作神工。”民国时期著名的河州诗人邓隆写道:“莲花万朵矗云端,瘦影香风压客鞍。莫怪归途频勒马,好山只在回头看。”从山下拾级而上,时常有险要之处。眼睛享福腿受累。因为险,一路上视野很开阔,举目便可远眺。崇山峻岭尽收眼底,人在画中游的感觉,随处可遇。向当地人打听莲花山,从他们滔滔不绝的话语中总结出来就是奇峻醉美,不上去一次,枉活一生。
明朝嘉靖以前,莲花山又叫西崆峒。藏语名为白玛山。秦汉时,莲花山为洮州羌人进行原始宗教活动的场所,两晋为侯和吐谷浑进行宗教活动的地点。南北朝时,佛教及道教在莲花山盛行,藏、汉信徒就在山上开凿石径、石洞,修建寺庙。从此,莲花山寺院林立,僧众遍布。至元明清各朝代,儒释道三教并存,成为汉、藏、回、东乡、保安、撒拉等多民族共同的敬重之地。
那天,我上下莲花山用了6个多小时,算起来还是比较快的。5月初的莲花山,到了海拔3000米以上就开始有积雪了。前半程,有台阶,山比较陡,台阶又多半修在悬崖边,移步换景,美哉。常常在一个拐弯处,还会有精心修建的观景平台,放眼望去,崇山峻岭在远处犹如五彩梯田。在淡淡云雾的笼罩下,真是如梦如幻。一路上,古迹也不少,看看相关的文字介绍,打捞一些与之相关的历史知识,快哉。过了金顶,台阶和栈道正在修。有一段20多米的小路积雪过膝,右边是无处着手的石壁,左边是看着心颤的悬崖。我迈出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双手紧贴雪的表面,好像是做好了准备,一旦脚下出现什么状况,手可以抓着什么似的。能抓什么?抓雪?
这经不住细想。我不敢往左边看,生怕目光的重量把我拽下山崖;我不敢往右边看,生怕积雪掉下来将我砸下山崖;我也不敢直起身子,生怕风把我吹歪吹倒吹下山崖。那一刻,我真正领会了什么是小心翼翼。这一段路,只是路,没有风景,准确地说,再美的风景,我也没心思欣赏。
过了这平坦却极度危险之地,坡度一下子陡起来,更有一段坡度至少在60度。问题是,没有台阶,脚下全是光溜溜的石头,因其上有冰雪,更加滑。这时候的上山就真是爬了,“爬”这个字是多么形象多么传神。寻找能抓的石头,光溜溜的不行,不稳固的也不行。有几次,我只能抓住几根野草借点力。当时看远处有两个人也如我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其中还有位四五十岁的妇人,我给自己打气,人家上得了,我怕什么。说实话,要不是这样“打气”,我是坚持不下去的。不管了,先上了再说。我内心有些虚,但行动还是表现出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模样。这一路上,山是沉默的,我也是沉默的,只能听到我粗重的呼吸和缠绕周身的风声。我不时觉得心中的恐惧在下一秒就会让我尖叫,在那些瞬间,心头沉甸甸的,时间在虚无中停顿。有意思的是,时隔一年后,那段留下我恐惧的路和坡全修了台阶,两边还有以铁链相连的栏杆。听到这消息后,我没有一丝高兴,反而认为多了安全则少了刻骨铭心的体验。我崇尚冒险,但我反对没有充足准备和相当能力的盲目冒险。在我看来,冒险是一种征服之举,而不是以命相搏的挑战。这是尊重自我生命使然,也是对大自然应有的敬畏。
上山容易下山难,我心里想得最多的是,这原路返回时可怎么办?登顶的欲望一直被下山的恐惧所压制,明明是在上山,心中却担心该如何下山。沿来路下山,那段陡坡,的确是绝路。这是我有生以来最为奇特的一次爬山。所幸,到了玉皇顶得知,下山是另一条路,除了刚开始有一处名为“蛇倒退”的立壁,落差有10多米,需要借助铁链倒退着下来,其他都是台阶或木栈道。在轻松下山的途中,我想起上山时的担忧,就觉得好笑。因为过于轻松,我在一处最为平实的木栈道上,一个踉跄,若不是本能地抓住了栏杆,真会摔个大跟头。
我稳了稳神,索性坐了下来。这时候,那巨大的莲花在我头顶之上,在一片云雾之中。
赤壁幽谷
无言的山,被人们赋予各种各样的想象。自然界的山石,最易被人们的想象所左右,人们偏执于要看出个形状来。世界上的那些隐秘,就这样被我们大白于天下。人是高傲自大的,但又总要与自然界建立某种近乎血缘般的关系。尤其是面对雄伟高大、桀骜不驯的山,我们总喜欢寻找某个角度重新构图,将无生命的石头看成或动物或人这样的生命体,如果能从中看出神或佛的造型,那更是狂喜不已。我们在重构一个世界,一个既有强烈现实感又充满虚幻的人神同在的世界。我们内心的这种渴望,似乎早已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并在日常生活中乐此不疲,而在旅游中,更是无可替代的一个兴奋点。我们无法知晓第一个人是如何看出来的,但我们愿意接受他的指认,并且以越看越像的方式表达由衷的认同。三分像,七分看,而这所谓的七分看,其实一多半是受他人的提示或引导。
有了形状,还得有故事,“相传”“据说”是这些故事的常规开场白。有真有假,有虚有实,真实的故事被神化,神话、传说被理直气壮地讲述。我们不需要历史和科学常识,真伪搁置,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神性从内心深处泛起。我们不关心那些被讲述的石头,也可以不相信身边生活的人和事,但愿意相信那些遥不可及、难以辨别的故事。这一刻,我们进入迷醉的状态,拒绝清醒过来。
话说回来,迷醉与清醒,标准是什么,边界在哪里,如若追问起来,还真是个难题。
在冶力关,丹霞地貌有三处。一处就在冶力关镇上,山形酷似甘肃天水麦积山的形态,故称其为小麦积。小镇自知名气不够,便竭力与声名远播的麦积山攀上关系。这在我们的心理上,是常有之事。不自信自我的存在,不自信个体的价值,总是行沾亲带故之能事,借用他者的光芒。山坡上,有几块紫红色的石头看似随意散落,我总把其看成几个可爱的孩子在玩耍,红红的脸庞,煞是俏皮。距冶力关镇约4公里有一座直径20米、高达50米的峰柱,被人们称为镇关雄柱,连同依偎在旁的一个大石洞,被赋予阴阳石之名。
此处原名青崖沟,后取阴阳和谐之意改名为亲昵沟,对人类的生殖崇拜既赋予诗意又不失其真。近年,人们又在阴阳石前面修了一座爱情桥。另一处就是赤壁幽谷,离小镇约5公里。听说,此名是位当地人前些年刚取的。我喜欢这名字,赤壁,既借用赤壁之战的那赤壁,又贴合此处的山石之色。在长达20公里的狭长山谷两旁,水蚀、风蚀出许多形态各异的石峰、石柱,壮观且奇妙。
赤壁幽谷的山形十分丰富,人们充分利用这样的丰富,将此建构为一个完整的世界。动物、人神、建筑,一应俱全。一块巨大的山体,仿佛一道展开的圣旨。好吧,历史随之关联,洮州地区有著名的18位龙神,明朝开国大将常遇春便是冶力关供奉的地方龙神,这道圣旨便是当年朱元璋册封常遇春为龙神时的圣旨。有一处名为伏蟒崖,高大且很长的石壁是蟒身,独立的石柱是巨蟒的头。来前,我做过功课,也曾多次听人讲述过这石壁的传神之形,以及同样精彩传神的传说。而我第一次看到这巨石,就觉得它像是一个历经煎熬、守望千年的男人的头颅。满脸的伤痕,真如刀刻斧凿;那暗红的一片,又像凝固的血痕。这不仅是岁月的磨砺,也是内心外化的切割。虽说这与其外形有密切关系,但我更多的是认为山是有生命的,有我无法洞悉的灵性。意外的是,面对它,我没有丝毫的悲凉,也感受不到它的孤独。我很羡慕它,在这深山之中,如此安静地守望千年万年,不为从尘世而来的喧嚣所心动,不会在风霜雪雨中迷失和屈服。它只有一种表情,而我能读到万般心绪。看不到它的眼神,但能感觉到它的目光。终年无语,却道尽无限的沧桑。
我在仰望它,但又觉得我们并肩站在一起。
我第一次去赤壁幽谷,是秋天的一个下午。苍茫的秋色中,呈红褐色的砂砾岩写满沧桑,处处可见岁月的足迹,时光在这里变得可以触摸。石壁上的沟痕,深浅不一,粗糙与光滑掺杂其中,这是风吹水冲的结果。我看不到水的存在,就连淡淡的湿润也难寻,但我感受到风还在。此刻谷中一片静止,风应该就栖居在这些沟痕里。往后退,再往后退,这满壁的沟痕,就像我爷爷额前的皱纹,就连那颜色也如他老人家的面色。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有这样的感受,但每次来到这块石壁前,总会想起我的爷爷。
同样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只身一人走在峡谷里。抛开了所有别人为我预设的想象以及我自己曾经的想象,只把眼前的一切当作纯粹的风景。我关注脚下的路,因为我没有走人工铺设的路,而是钻小路,甚至自己开辟新路。看看地上的那些乱石和野草,更多的时候,我眺望远处,或仰观巨石,或俯瞰山谷。偶尔,空中会有不知名的鸟儿掠过,草丛里有小动物窜过,这让周围更加空旷,更加静寂。这里被无限的孤独笼罩,渺小的我以及我那自认为巨大的孤独,突然间都消失了。幽幽深深的山谷,远离人间,似乎又是最为真实的人间。
走着走着,我开始盼望能遇见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在进入山谷最深处,我这样的盼望更为迫切。上了一个小陡坡,一片平坦的空地上,除了枯黄的草,还见到一人多高的一块石头。我爬上去,眼前10多米的地方,有个人牵着一匹马正向我走来。我还没看清此人是男是女,年龄多大,就跳下石头,急速走开。不,不是走开,那时,我真的是落荒而逃。天啊,怎么会这样?
尾声
每每遇见一座山,我都爱寻找奇石。所谓的奇,只是造型或纹理暗合我的某种期待。我最喜欢的是在山脚或山顶,寻找我认为的奇石。山脚泥土里的石头,是山的一部分,又从未离开大地的怀抱;山顶的石头,远离尘世,离天空更近,风是它的翅膀。这两种石头,是我的情感所需要的,可以与我的灵魂产生互动。我会小心地拿起我看中的石头,细细地看了又看,仿佛是在看镜子中的我。
我不会带走,从来没有,与其相伴一会儿后,便将其归到原位。我的书房里也有一些石头,但那些都是我在河滩或平地的草丛里发现的。我固执地认为,这些石头希望到远方,感受山外的世界。它们流浪得太远,已经无家可归,我给它们一个家吧。几乎每次登山,我都会从山脚带一块石头,带它至山顶。而后,多数情况下,我在下山时会将其放到原来的地方或山脚的其他地方。有些时候,我就在山顶为其找一个我认为合适的地方。这纯粹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至少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对山有自己的想象,但草垛和村庄,是众多山留在我心中的形象。常常是在远观时,我最爱把一座座山看成巨型的草垛,看成是我老家屋后、晒场上的草垛。一个人无聊发呆时,我会坐在草垛边。和小伙伴玩得最刺激的,就是躲进草垛里,让别人怎么也找不到。某个午后或夜晚,我会爬上草垛,以最舒适的姿势躺着,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看闪烁如眨眼的星星。
在群山之中,尤其是像冶力关这样的地方,山是大地的主人,每当我在山之巅瞭望一座座山峰,我的眼前会是一座座村庄,就像我在异乡想象生我养我的村庄,更像那些我从未进入,只是草草张望过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