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犹如一块罩着的裹尸布,漆黑如墨。估摸着时间尚早,可朴朴睡不着了,辗转反侧,犹如火炕烫屁股,一次又一次从被窝里爬起望着黑漆漆的窗户。天咋还不亮呢?可老天爷似乎早就揣摩透了朴朴的心思,故意和她对峙,迟迟没有亮的迹象。
夜深人静,窑洞的土炕上睡着一家人,传进耳朵的一切声响异常清晰。朴朴仔细辨别,弟弟轻轻的鼾声很有节奏,短而略显急促;母亲的呼吸则沉而慢,犹如缓缓流淌的溪水;两个妹妹几乎听不到声音,一个蹬掉了被子,隐约露出光屁股,一个将头歪在母亲腋下,双手抱着枕头。弟弟睡觉有一个怪毛病,脚会不停地蹬,身子会一直往上蹿,蹿着蹿着就连人带枕头一起掉在地上。农村的土炕足有二尺高,每次掉下去弟弟都被摔得哇哇大哭。母亲想了个办法,就让他倒着睡。朴朴悄悄地爬起来摸黑给妹妹拉上被子,黑暗中听着一家人沉沉入睡的鼻息,闻着地下酸菜缸里散发出淡淡的、熟悉的酸腐味,不知咋的,一种留恋和惜别之情控制了朴朴,她感觉鼻子酸酸的,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她悄悄用右手擦了一把。
不要贪玩,姐走后,你们要多帮妈干活儿,不能让妈太累。
朴朴在心里对弟弟妹妹说。此时,她很想看看母亲的脸,可窑里太黑了,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母亲散乱的头发遮着脸,她想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开,又怕弄醒了母亲。让她好好睡吧。朴朴又蜷缩进被窝,努力闭上眼睛,可一丝睡意也没有。
院外传来很大的动静。朴朴知道是那两只山羊在圈里顶架,不是嫌对方占了自己的位置,就是哪一只又看对方不顺眼了。朴朴能想象出两只羊儿顶架时后腿站立,歪头弓腰,眼睛瞪着对方威风凛凛的样子,“啪——”羊角碰撞在一起发出脆响。朴朴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羊儿呀,听我说,以后你们就由弟弟妹妹们来照料了,你们每天要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春天里多产些羊毛,家里的油盐酱醋就全靠你俩了。
奇怪,这天咋还不亮呢?朴朴第一次觉得夜竟是如此漫长,长得令人心急难耐。以前她咋就没觉察到呢?想想也是,白天在家做饭、洗衣、喂牲口,出山拔猪草、割羊草,抽空还要到放过羊的滩地扫粪。一斗羊粪交队里能给记两个工分呢。
总之家里每天大堆的活儿等着她,似乎永远完不了。朴朴就像一个被人捻着旋转的毛线陀螺,一刻不停地转着。天一黑,犹如一袋放倒的土豆,没了一点儿声息,第二天天一亮爬起来又开始旋转。朴朴的身子骨还弱着呢,还没有发育成熟,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现在好了,苦日子终于盼到了头儿。尽管在别人看来,朴朴之所以不用干活儿,是她付出了惨重代价换来的。可朴朴不这么想,她觉得这是老天对她的恩赐,让她能实现自己梦寐以求的心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睡不着干脆起来吧。朴朴轻手轻脚地摸索着穿好衣服。黑暗中,她无意间碰到自己的胸脯,原来像男孩一样平平的胸脯,不知咋的竟长出两个硬硬的小坨子。刚开始朴朴又惊又窘,既讨厌又难为情地摸着那两个硬坨子,心想,我还小着呢,它咋就开始长了?没办法,它可不会顾及朴朴的心情,犹如地里冒出来的野蘑菇,想怎么长它就怎么长。
朴朴蹑手蹑脚地走出窑洞,在黑黢黢的院里站了一会儿,抬头望望天空,东方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看来离天亮不远了。
朴朴慢慢来到旁边那孔没有门窗的破窑里。地下放着一大堆喂猪的糜糠,后面是各种农具,两个大柳筐里装着没有加工的玉米。朴朴轻车熟路地摸到角落,那儿有一个不大的旧木箱子,长约二尺,宽不过尺五,木箱用红漆刷过,面上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朴朴能够想象出,起初它肯定光彩鲜亮,好看至极,但现在油漆剥落,看上去不红不黑,那朵盛开的牡丹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这个小木箱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物。朴朴蹲下身,用手抚摸着,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木箱里装着一些朴朴心爱的东西,这些东西她不知曾摆弄过多少次了,几个小本本、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还有弟弟读过的旧课本。天亮后,她就要背着铺盖卷儿和这个小木箱到很远的乡中学上学去了。
母亲含着泪给朴朴准备了拆洗好要拿的被子。被子又旧又破,被里被面早都打上了补丁,洗的时候不能用劲儿揉搓,一搓就破了。缝被子的棉花呈一疙瘩一疙瘩的球状,母亲只好将那些棉花疙瘩一点点撕开,然后用手抚成一块块棉花片,再将棉花片一片片铺成了棉花毯,用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朴朴看着母亲弓着背在那里一针一线地缝,凌乱的头发上沾满了棉花絮。母亲每缝一针,朴朴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要揪一下,好像母亲一针针不是缝在被子上,而是扎在她身上。朴朴知道,自己走后,母亲会更辛苦。母亲身子弱,经常脸色蜡黄,黄里带黑,一劳累右胸脯下面就疼。但母亲从未去过医院,一来没钱,二来家里地里全要靠母亲操劳,没有时间。
朴朴想,要是父亲在就好了,母亲也不至于那么劳累。可父亲不在了,几年前患肝癌去世了。父亲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劳力,言语不多,干起活儿来从不惜身子。那年冬天公社建水库,抽调了生产队的精壮劳力,父亲自然被抽去了。父亲干了两个月,就累倒在了工地上。被人送回来时已经不行了。脸色黑黄,眼圈都是黑的。拉到乡医院检查后,医生摆摆手说:“回去吧,想吃点儿啥就让他吃吧。”言下之意,父亲没多长时间了。
朴朴总感觉父亲是为了她才累垮的。她一直嚷着要上学,父亲上工地前曾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女儿,爸到工地干活儿除了挣工分儿,听说还给钱挣呢。爸一定好好干,争取多挣点儿,送你去上学。”朴朴就高兴地盼着,盼着,可盼来的却是倒下的父亲。父亲摸着朴朴的头艰难地说:“爸本想在工地多干点儿,多拿点儿补助,看来送你上学没法实现了。你弟弟是咱家唯一的男孩儿,爸偏心眼让他念了书,你不要恨爸。”父亲说着眼角挂着泪。朴朴拉着父亲的手哭着说:“爸,我不上学了,我只要你好好的。”可父亲还是没有好好的,没多久就撒手走了。
父亲不会想到能有今天,朴朴终于可以上学了。朴朴真的很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让父亲也高兴高兴。可惜父亲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天终于亮了,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早晨啊!瓦蓝瓦蓝的天空,犹如明镜般透亮。一丝风也没有。喜鹊一大早就在硷畔底下的那棵大柳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它似乎也知道朴朴今天要上学去,兴奋地不时跳上跳下催促着朴朴:该走了,该走了。
母亲将朴朴的被子和小木箱一起捆好,等朴朴二叔过来把朴朴送到学校去。等了很久,朴朴的二叔才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
他看上去神情很疲惫,头发乱糟糟向上翘着,脸色蜡黄,满嘴的燎焦泡溃烂得泛着白,不时吸溜着用舌尖舔一下。看来昨晚他又熬夜上山背石头去了,应该很晚才回到家。
二叔蹲在窑门口,不像是来送朴朴的。只见他慢腾腾地用那被石头磨得粗糙发白的手指卷了根烟,然后看了嫂子一眼,半晌才磕巴着问:“那啥,这个家能离开朴朴吗?”
“离不开也得走。”母亲说。
“穷光景都没法过,还让孩子上啥学?朴朴走了,家里这一大摊子活儿让谁干?”
母亲斜了小叔子一眼:“朴朴不上学穷光景就能改变了?
再说,朴朴上学又不用我们掏钱。娃现在都成这样了,难道你不为娃以后着想?”
二叔瞅了眼朴朴左边那半截空了的袖筒,没有再说话,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默默地抽完烟,随后站起身来把朴朴的东西提到大门口,放在了架子车上。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突如其来的悲惨事故。
一个乌云密布的下午,队里所有的人都在场上忙碌。一年的收成都上了场,如果被雨水给毁了,庄稼人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不说,全村人吃什么?队长召集全部劳力在抢时间。朴朴也在场上劳动,虽然她只能算半个劳力。一架脱粒机刺耳地怒吼着,朴朴和另外一个妇女不停地往脱粒机上放糜子。手忙脚乱中,不知怎么的,朴朴的一只胳膊就被卷进了机器,只听得一声惨叫。当人们把朴朴的胳膊从脱粒机里拽出来,它已被铁齿咬得血肉模糊,现状惨不忍睹。朴朴的母亲当场就惊吓得昏死过去。场上所有人都惊恐万状,慌作一团。在队长的指挥下,一些人把朴朴送往医院,一些人围着朴朴的母亲一边叫一边掐人中。剩下的人还要继续打场。
现实是残酷的,朴朴的左手及半条小胳膊没了,花季少女朴朴成了一个残疾人。
朴朴的母亲醒来后悲痛欲绝,她无法想象,成了残疾人的女儿以后的命运会是多么悲惨。一个女孩子,将来嫁人还能嫁给健全的人吗?
从医院回来一个月后,队长来到了朴朴家,望着朴朴左边那只空空的袖筒,队长蹲在朴朴家的土炕边,一连抽了几锅子旱烟才开了口。队长说:“这次意外事故,大家都很痛心,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再咋说也无法挽回。队里开会研究过了,为了照顾朴朴,也算是对你们家的补偿,由队里出钱供朴朴读完两年初中。杨支书也说了,如果朴朴能考上高中,继续供,由大队出钱。支书还答应,朴朴将来高中毕业,就让她在大队小学当民办教师,为娃以后的生活垫个基础,这不就解除了你们的后顾之忧?”
母亲一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一丝喜悦。当时朴朴正蹲在旁边的木墩旁右手握着刀子剁猪草,听队长那么一说,她忽地站起,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队长。
自从事故发生以来,朴朴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痛苦万分的状态中,每天用剩下的那只手拼命干活儿,干活儿,不让自己有胡思乱想的时间。
“队长,你说的话是真的?”朴朴不敢相信地问道。
“真的。”看着朴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队长眼睛也湿润了,肯定地对朴朴点点头。
“这么说我能上学去了?”
“傻孩子,还问啥,这还有假?”母亲也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这是不是在做梦?朴朴转身在院子里狂奔,一边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一边将右手和左边那半条胳膊高高举起,似乎要抓住天空中的什么东西。
庄里人都知道朴朴爱学习,小学的课程都自学通了。朴朴想上学想得发疯,现在队里让她圆了这个梦。朴朴感觉自己一下子从痛苦的深渊跃上了幸福的大道,全身轻飘飘的,犹如一根鸿毛没了重量,袅袅娜娜地在天空飘啊飘,这种感觉真好!
只要能上学,别说一条胳膊没了,就是一条腿也没了,朴朴也觉得值。朴朴太想念书了!弟弟上小学,拿回来的课本她看几遍就会了,还反过来教弟弟呢。朴朴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块上学的料,而不是窝在家没完没了地干活儿。在朴朴看来,意外事故使她丢了一只手半条胳膊,却又给了她上学的机会,老天爷还算眷顾她。看了看自己那半截空袖,朴朴就没那么难过了,仿佛那条伤残的胳膊本来就是那样子。想到书声琅琅的教室,朴朴感觉自己的心早已飞到了学校。
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朴朴完全没有注意到,队长站在院子里又和母亲说了很久的话。只见母亲用一只手不停地揩着眼里流出的泪。隐约听见队长说蛋娃是个好孩子,除了两条腿,其他都好着呢。以后朴朴书念成了,支书还会亏待了她?
朴朴不知他们说什么,但她知道蛋娃是支书的瘫儿子,从小因患小儿麻痹症,两条腿细如麻秆不能站立,更别说行走了。可他们说蛋娃干啥呢?
也许母亲又忧心她的残疾,队长一定是宽慰母亲,说你看支书的儿子蛋娃两条腿残疾,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
朴朴不愿去想那些与她无关的事。此刻的朴朴心里已盛满了幸福,满满的都要溢出来了。她迈着轻盈的步子,愉快地哼着歌儿,将剁好的猪草麻利地揽进筐子。猪饿得直叫唤哩,她要去喂猪。
朴朴喂了猪,笑吟吟回到窑里,却见送走了队长的母亲正在窑里掩面呜咽,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伤痛撕扯着母亲,使她表情痛苦地扭曲着,面部的肌肉阵阵抽搐。见女儿从门外进来,母亲慌忙扭过头去。
在朴朴的记忆里,母亲还从没有这么伤心地哭过,就是哭也很少让他们看见。朴朴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奔向母亲:“妈,你这是咋了?”
母亲一把将朴朴搂进怀里,仿佛怕她顷刻间消失一样。
“我……我可怜的娃啊!你的命咋这么苦?”母亲嘴里喃喃着,剧烈的抽泣使得两个肩膀不住地抖动。
“妈,出啥事了?快告诉我!”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朴朴那颗才塞满了阳光的心。
女儿惊恐的眼神,犹如数不清的芒刺刺着母亲的心。母亲强挤出一丝笑:“没……没事,妈这是高……高兴的。想到原来没能力让你上学很伤心,现在队里能让你完成心愿了。我想这么好的事咋就能落在我们朴朴头上呢?”
“妈,那你就别伤心了。”听了母亲的话,朴朴不觉松了口气。
“到了学校,你要好好学文化,长本领。你不是一个健全人了,要是将来真能当个老师,既称心又轻松,那是很多人都梦想干的事啊!”
朴朴再次依偎在母亲怀里,说:“妈,你不要为我难过,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我走后你会更苦,那么多的活儿,要尽量让弟弟妹妹多干点儿,你千万不能累病了。”
母亲揩去了眼里又流出的泪,摸了摸朴朴的小辫说:“傻孩子,还担心妈干啥,你就一心一意学好文化吧。”
朴朴终于走进了学校。两年的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朴朴初中毕业了,她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县城高中。就在朴朴沉浸在考上高中的喜悦与兴奋之中时,一个早晨,村支书到她家来了。
支书提出了一个让朴朴惊呆的条件:朴朴如果想继续读高中,必须先和他的瘫儿蛋娃订婚。
在朴朴惊疑的目光下,母亲流着泪对朴朴说:“当初你能到学校上学,也是支书的主意。支书想给蛋娃说个媳妇,健全人不愿意跟。反正你也残疾了,跟了蛋娃,以后在学校当个民办教师,活儿轻一点儿不受罪。”后来母亲还说了啥,朴朴都没听进去,朴朴只看见母亲的嘴不停地动着,动着。朴朴整个人犹如木雕泥塑般立在那里没有反应。过了很久,她走出院子,一步一步爬上她家窑洞后面的那个土坡,坐在坡上整整一天都没有下来。
庄里人听见朴朴在土坡上哭鼻子的声音,那哭声一阵有一阵无,断断续续的。平时和朴朴要好的几个女孩不忍心,要上去看,都被朴朴母亲阻止了。朴朴母亲流着泪对她们说:“别打扰她,让她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就好了。”
但朴朴咋也想不通,自己就一只手没了,还没有惨到要和一个瘫子过一辈子的程度。朴朴觉得自己跟健全人比只是稍微不方便罢了,她的心劲儿大着呢,将来还要找个健全的男人过日子,再不济也不会是蛋娃那样的瘫子。
泪水在朴朴的脸上肆意流淌,朴朴感觉内心的痛苦在发酵,在爆裂。委屈、悲哀、伤心、失望充溢了她的心。太阳一点儿一点儿地向西面的山坡坠下去,朴朴的心也跟着一点儿一点儿坠下去,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天黑下来了,朴朴不愿回家,依旧木雕似的坐着。母亲爬上坡来默默地将朴朴揽进怀里,柔声对朴朴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无论你做出啥决定,妈都支持你。”
朴朴软软地依偎在母亲怀里,梦呓似的说:“妈,可我想继续上学。是不是我不和蛋娃订婚就不能上学了?”母亲摸着朴朴被泪水浸湿的脸庞,心酸地说:“我们不上学了。一想到你一辈子要伺候个瘫子,妈这心就堵得慌。虽然我们朴朴一只手没了,但什么活儿也能干,为啥要嫁给那个瘫子呢?”
听了母亲的话,朴朴再没吭声。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啥也看不清了。漆黑的夜死一样静。夜晚的风缓缓吹来,伴着泥土的香味轻轻抚摸着朴朴的脸。朴朴就这么和母亲久久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庄里人都猜想朴朴肯定不上学了,再有文化又能咋样?
谁愿意和一个瘫子过一辈子?但朴朴做出的决定让他们大吃一惊:她愿意和蛋娃订婚,高中毕业后就嫁给他。庄里人不觉都瞪圆了眼睛,说这女子简直是疯了,头往胶锅子里钻呢,为了能上学不想后果。
据说朴朴订婚那天,情绪还不错。订婚的仪式是男方到女方家来举行。那天支书背着瘫儿蛋娃,手里提着两瓶酒,还给朴朴买了枚订婚戒指。虽然是银质的,看上去也细细的,却闪闪发着亮光。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是稀罕物了。人们还看到蛋娃和朴朴说了会儿话,说了啥谁也没听见。只看见蛋娃两眼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痴痴地注视着朴朴那张俊俏的脸。
朴朴到县城上高中去了,是支书骑着摩托车亲自把朴朴送到县城的。支书很高兴,对朴朴能答应给蛋娃当媳妇心里充满了感激。支书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就蛋娃一个儿子,他还等着抱孙子呢,做梦都盼着抱孙子。他知道,儿子除了两条腿不能行走外,其他方面都没问题。他对朴朴心怀感激,甚至是感恩。支书一路对朴朴说了很多话。他让朴朴安心学习,不要担心她家里,说有啥事他会招呼的。学好了文化,将来毕业在大队小学当个民办教师,挣工分儿还能拿补助,多好的事。
人还是要活得实际些,不能好高骛远。支书啰啰唆唆说了一路。
到了县城,领着朴朴进食堂吃了一顿饭,又给朴朴买了一些学习和生活用品。同学们都以为支书是朴朴的亲生父亲呢,很是羡慕。
高中两年,朴朴同样很优秀,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最后,她和同学们参加了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方一所名牌大学,但由于朴朴残疾,体检时被刷了下来。朴朴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她只是想证实自己的实力。朴朴已经心满意足了。
支书安排了村里的手扶拖拉机到县城去接朴朴。朴朴打理好自己的铺盖卷,离开学校时,她依依不舍地望着熟悉的校园,望着校园里的一切。朴朴不想离开学校,她太爱学校了,爱学校里的学习环境,爱同学们聚精会神听课的模样,爱老师讲课时的那种抑扬顿挫……朴朴真想一辈子待在校园里,永远都不要走出这个校门。
但这怎么可能呢?
拖拉机行驶在高低不平、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朴朴默默地坐在拖拉机上,随着凹凸不平的山路颠簸、摇晃。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和灰蒙蒙的天空。山脚下有一个老汉正在那里放羊。一大群羊儿散落在草丛中,自由自在地低头啃食着嫩草。老汉大概看见了她,一阵信天游飘了过来:女娃生来嫩脆脆,
寻下个丈夫站不起。
麦子韭菜白水水葱,
十七八女娃要配婚。
朴朴知道,这个老汉肯定知道她,信天游也是专门唱给她听的。
“朴朴,你回去真的要嫁给蛋娃吗?”开手扶拖拉机的是个小伙子,朴朴认得他,他叫王虎,和支书是一个庄的。小伙子回过头来,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朴朴关切地问。
“你说呢?”朴朴回过头来,故意问他。
“这……”王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竟羞赧地又瞥了朴朴一眼。
不知为啥,小伙子那一瞬的表情,竟让朴朴怦然心动。朴朴脸倏地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心无缘无故一阵急跳。朴朴努力让自己镇静,避开小伙子的视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张皇地看向别处。
朴朴脸上的红晕使得整张脸变得异常妩媚,王虎又回头瞥了一眼。小伙子一时心猿意马,差点儿把手扶拖拉机开到了沟里。
嫁给蛋娃这件事,朴朴高中两年早已想了无数次,想透了,也想好了。朴朴是个有主见的女孩。
回到村里没多久,朴朴就顺利地到大队小学当上了民办教师。不长时间,她教书就得心应手了,孩子们都喜欢她,虽然他们的老师只有一只手,可教书的水平高着呢,讲起课来通俗易懂,学生们个个爱听。而且不长时间,朴朴带的那个班学风明显好转,学习成绩也有了显著提高。
朴朴在学校教了大半年的书,支书就下了聘礼,给了朴朴母亲八百八十元的彩礼,并定下了日子,要娶朴朴过门。学生们都知道他们的老师朴朴就要嫁给一个瘫子了,都替老师难过。
庄里人也都惋惜地咂着嘴,可有什么办法呢?朴朴能念了书又当了民办教师,其实都是支书的功劳。朴朴如果不嫁给蛋娃,就会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天理也不容。但人们还是替朴朴惋惜,多好的一个女孩呀!
朴朴心里早就明白,除了嫁给蛋娃,她别无选择。谁让自己当初不顾一切要去上学呢?结的这个果子明知是又酸又涩难以下咽,自己也必须得吃下去。
朴朴出嫁那天,庄里人全部出动来送她,都想看看朴朴要嫁给支书的瘫儿会是个啥样。虽然朴朴一只手没了,但是在村人眼里,朴朴还和过去一样是个能干的姑娘,又有文化。要不是残疾,他们村就飞出了一只金凤凰。朴朴看上去平静如水,她木讷地穿戴好,被送亲的婆姨搀扶着,骑上那匹头上绾着红绸子的骡子,跟随娶亲的队伍走了。
那天本来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中午时分从南边翻卷起来一片云彩,在娶亲队伍的头顶上盘旋。不一会儿,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就降落下来,娶亲的人马被淋成了落汤鸡。有人说,老天爷也不想让朴朴出嫁。还有人说,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肯定要出啥事的。有人听了就急忙呸呸直唾,说那人是乌鸦嘴,说那话会不吉利的。
朴朴嫁了,由于蛋娃站不起来,就由他堂哥背着拜了堂,举行完仪式后,直接被送进了洞房。
洞房花烛夜咋过的,谁也不清楚。因为人们没有去耍房或听门,大家都不忍看见朴朴那张强作欢颜的脸。
第二天早晨天亮时,突然间从新房里传出了哭喊声,哭声划破了早晨的静谧,听起来尖厉而凄惨。原来,蛋娃的母亲早晨起来到新房要叫醒一对新人时,发现蛋娃不对劲儿,用手一摸,人已没了气息。她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人世。
新娘子朴朴则裹着大花被呼呼睡得正香,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醒来的朴朴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无论人们怎么问她都一声不吭。
蛋娃的母亲号啕地哭着扑过来厮打着朴朴,说朴朴害死了她子。人们疑惑不解的目光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子齐刷刷刺向朴朴。
奇怪,好好的蛋娃,咋就突然死了呢?
人们好不容易把蛋娃的母亲从朴朴身上拉开,蛋娃母亲突然间跳起来大喊:“报案,快报案!让公安局把这个害人精抓走!”人们这才想起报案,不管怎么说,出了人命,还是要搞清楚的。很快公安人员来了,勘查完现场后,感觉很是蹊跷,找不出蛋娃突然死亡的原因,也没发现其他任何痕迹。死者脸色稍黑,面相平静,犹如熟睡一般。房间里只有新娘子朴朴,再无他人进来,朴朴就成了嫌疑人。公安人员将朴朴带走了。
洞房花烛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无从知道,难道真是朴朴害死了蛋娃?庄里人纷纷摇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朴朴是个读书明理之人,既然答应嫁给蛋娃,咋会做出那种糊涂事?”
朴朴被公安人员带走以后,一个多月没回来。公安人员调查了很长时间,仍搞不清蛋娃死亡的真正原因。
本来朴朴不承认自己与蛋娃的死因有关,但在公安局释放她时,朴朴却突然改变主意,说蛋娃的死是她所为。
公安人员一下子瞠视着她,说:“朴朴你要想清楚,这不是胡说的地方。既然如此,你开始为啥不承认呢?”
朴朴镇静地等着公安人员问话。
“那你说,你是咋杀死蛋娃的?”
朴朴交代了前因后果。说她为了能上学不计后果,想到将来要和个瘫子结婚就一夜夜睡不着。在县城上高中时,就分几次买了些安眠药。洞房花烛夜将安眠药化进水里端给蛋娃喝了,让他永远地睡了过去。
“你们现在就枪毙我吧,我死得心甘情愿。”朴朴看上去异常平静。
可破案需要的是证据,不是朴朴承认她杀了蛋娃就能定罪。调查结果显示,蛋娃的死并非服药物所致。由于证据不足,公安局最终还是把朴朴放了。
朴朴为何要承认是自己杀了蛋娃?朴朴心里明白,虽然不是她直接杀死了蛋娃,也是间接所为。如果自己不答应嫁给蛋娃,蛋娃绝对不会死,现在他还好好的。过去二十多年来,蛋娃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朴朴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累死父亲,又害死蛋娃,自己还不如随蛋娃一起去了。
朴朴被放出那天,在公安局的大门口一直徘徊了很久,后来也没有回家,她来到蛋娃的坟前跪下,深深磕了三个头,随后眼睛怔怔地注视着那堆黄土。
“蛋娃,你咋就死了呢?啊?你是怎么死的啊?那天晚上你只说我累了,让我早早睡吧。可你咋就死了呢?”朴朴喃喃地对着那堆黄土说。
坟地的四周很静,静得有些瘆人。朴朴一时神情有些恍惚,她看见蛋娃蹲在婚床角边儿上,常年不见阳光的那张脸看上去惨白惨白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渴望令朴朴感到心悸。
“今天我们虽然订婚了,但我要告诉你,这是我爸的主意,我一个瘫子不配你,我从来也没那样想过。”
“别那么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我不也和你一样,也是残疾人。”
“那不一样,我知道你是为了能上学,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我也渴望上学,可我寸步难移。你上学也是在替我实现上学的梦想啊!所以,我没阻止我爸。”说着这话,朴朴看见蛋娃的眼睛里有亮光一闪一闪的。
“你也想上学?”
“怎么能不想?做梦都想啊!可我一个废人,你看我活着和死了有区别吗?”蛋娃瞅了眼自己那两条细如麻秆的腿,极凄苦又诡异地一笑。
“你别瞎想,我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蛋娃嘴角一咧,一丝不经意的嘲讽和冷笑浮在脸上,他说了句:“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这句话朴朴当时并没怎么在意,她服侍瘫子丈夫躺下后,自己也躺了下来。因为身心疲惫,她竟一觉睡到大天亮。
蛋娃的死,是蛋娃早就预谋好的。这个瘫子,心咋这么狠啊!
朴朴泪如雨下:“蛋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怜的蛋娃啊!”朴朴尽情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而悲惨,久久回荡在寂静的坟地上空,周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仿佛都被朴朴的哭声惊住了,呆滞凝固在那里不动。
“呜——呜——”朴朴用右手不停地拍打着蛋娃的坟头,仿佛要把土里那个可怜的人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