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大海

又见野百合

在写过的稿纸，走过的山谷

在草木迅速枯萎的秋天

我已经习惯了

一切不可避免的改变

你是否也已习惯

像骄傲的野百合

我无法阻止它们沦为他物

我们自己也不可例外

清晨，时候到了

小心剥开它空洞的躯干

硕大、饱满的芽头

从中挣脱而出——

那细微的震动

此刻，你是否

从遥远的床上突然惊醒？

这已经挺好

还有正午，还有夕阳西下

在世界的不同角落

我们还会穿过

命运的同一个拱门

我想不出

比这更好的事情

新的春天来了

我还在，你也还在

日常课

削苹果的人，突然呆住了

原来，他削去的不是果皮

在削去晚霞和浓荫之后

山谷的尽头，一个寺庙裸露出来

带着浑身的伤口和鲜血

它依然是美的，是寂静的

透过积雪融化的窗户

他看到早年失落的那口钟

光芒依旧，坐在钟里的四个僧人

身着褐衣，沉默依旧

给

我们是两粒朝露，偶然

共同悬挂在

人间这根纤细的枝条上

你沉默于

已能看得到的

我们未来的悲伤

我迷恋着我们的花园

它似乎源于

上天为每个生命

设定的局限

宇宙中壮丽事物无穷尽

我们永远无法目睹

更无法参与

那又怎么样呢？

很多年前

就在这个花园里

你送过我一条滚烫的银河

三尾灰蝶

镜头里，小灰蝶逐渐变大

翅上的银质山丘和阴影如此清晰

突然想起，我们曾一起坐在月亮里

四周全是起伏的银色

我们来自时间的同一块琥珀

携带着同样的金属

一个背着往昔的山丘飞行

一个用今日的银线写诗

像两个彗星在此相遇，彼此茫然

它拖着三条丝巾，我拖着正写着的三首诗

半生所得

昔日写诗，喜欢溯溪而上

循兽迹，观鸟路，纵马踏燕追风

写到云深处

身侧已过万重山

半生所得不过是压舱石

如今，写诗只是渡过自己的海底

夜色渐浓，写诗

只是把二三沉舟拽出水面

束河

把一起去过的地方

走过的路

束成一个结

把你的溪水的孤独

把我的水草的孤独

束成另一个结

我们在开满花的院子

坐下，谈笑风生

仿佛这样的游戏可以一再继续

那个时候多好啊

我们挽着春风

春风挽着遍地柳枝

隔着栅栏，看见昔日之我

那些束在一起的结还在

质地仿佛丝绸

哑然一笑，转身，离开

像一只蜻蜓，终于放下

它紧紧抓着的池塘

银杏

路过银杏大道时

一枚银杏叶

落在我摊开的手上

叶柄像一个小人儿

他的前方是扇形的

充满密集的道路

抬头，看着这棵瘦削的银杏树

仿佛曾经的我

紧紧抓着剩下的叶子

人间已经是秋天了

从来没有跨出一步的你

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这么多想要走的路

春天颂

冬天是一个庞大的歌剧院

它把田地间劳作的人

旷野里行走的人

甚至，车间里忙碌的人

全部收集到它的穹顶下

他们的生活

他们经历的海浪

在追光灯下轮番上演

甚至，未来的生活

未来的海浪

以及略带讥讽的结局

但是春天来了

春天说，哦，完全不是这样

春天，驾着十万个火车头

碾过正在融化的歌剧院

也碾过我的心脏

让它发出愤怒的轰鸣

完全不是这样

没有一个人间的舞台

能放得下我们生活的全部

没有一部冬天的戏剧

能预见我们的明天、后天

让我们回到田野间去

回到旷野中去

回到无数齿轮的转动中去

结局未定，我们仍有经历奇迹的权利

一切将会重新开始

柳下别

从它折断的地方

一条古老的河涌了出来

从长亭边，从驿道前

又一次醒来

它比所有的告别更古老

有熟悉的飞沫

有熟悉的漩涡

在我见到它之前，就已成为它的树叶

看不见的花瓣

成为它疼痛的一部分

它河流中的浪花

那时我的血是冷的，血管里漂浮着冰块

雨点打在上面，像是热烈的火星

那时我是无知的黑暗

困于无垠的牢笼，不知咫尺之外的他物

是身外之物，在持续教育我们

让我们获得温度，变得繁茂

是无数次的折断

让我们从它的波涛里再次起身

请上苍庇护永不属于我的一切

像曾经温柔地庇护过我那样

比如永远不会踏上的道路

永远不能抵达的星辰

比如天边的海岛

比如眼前的你

夜深人静时

你看见我

就像看见一片树林

但看不见躲在树冠里的猎豹

你看见我

就像看见一片海水

但看不见波涛下的鲸鱼

我是无害的

一位友好的邻居

私下供养的神秘之物

是我的宠物

也是我的守护

繁忙的城市里

我表情迟钝

是一个透明的群众

夜深人静时

当花园的大门关上

在另外一个空间里

我和猎豹一起奔跑

和鲸鱼一起下潜

我不是邻居，不是群众

有时是一个猎手

有时只是一个猎物

我们的爱

我们的爱

已不属于我们

它像隐形的作品

比如乐曲

但即使它经过一架钢琴

也不再发出轰鸣

它停留在苹果树上

就是我们经常看到的那棵

每当果实坠落

它都随之坠落

一次又一次

无从阅读，无法演奏

也无法让它继续

但我知道它还在

在不再打开的书里

在深夜的窗外

就在此刻，当我们无语相对

它正经过墙上的挂钟

我看到钟摆有轻微的抖动

是的，它经过时

让整个世界为之短暂停留

十一月的银杏树

它站在城市的边缘

浑身黄金闪闪发光

看上去有些骄傲

也有些期待

写了一年的信

又到了投递的时候

又一次，它画出遥远的道路

那些生产锦绣的车间

寻些看不见的工匠

现在屏住了呼吸

大地将再次变成斑斓的邮箱

装满它用隐秘的方言

写出的乡愁

不是山东郯城

也不是江苏泰兴

它冰川时期的方言

早于人类的出现

可以肯定的是

在温暖得难以置信的世界

它永远无法收到回信

我把一片银杏叶

在掌心展开

这是多么荒凉啊

两种树叶，或者两种手心上

道路的细微差异

就像亿万年的冰川

把我们隔成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顶喙凤仙花

我来的时候，无尽的旷野

正缓慢涌向它

仿佛绵绵不绝的彩色火车

巨大的毯子下有无穷车轮

树林变成紫色，山丘带着斑点

在它幽深的花喉前依次消失

它是群山环绕的中心

矛盾的力量凭借它获得平衡

仿佛，所有事物来到这里

是为了验证同一个真理

如果这里没有河流，大地上就找不到河流

这里没有峭壁，大地上就找不到峭壁

像镜子，像立体的地图，凭借它

大地深处微弱的美，终于把我们照亮

如果，这里没有我们的爱

宇宙的其他角落中也不会再有

给

春天里

有三个事物我从未避开：

墓地、渡口、墙缝里的野花

像三盏灯

它们一直跟着我

我端坐于春夜

犹如坐在温暖的井底

一切虚幻之物

皆成井壁可依靠

像是随机端坐

于三盏灯里

而且是十年前的那三盏

像是

你在旁边叹息说

书读得太多

春风都吹不乱我们的头发了

对茶

不可一日不读书

不可两日不锻炼

不可三日不写作

这是我冬天里的镇纸

已用了多年

压风雪无端的自己

三日一过

世上就开满银莲花

该多好

不过少了辗转反侧

红尘旧事佐酒

少了光阴里寻根小刺扎自己

也是无趣

还是三日复三日吧

不理发，不出门

独自对茶

给自己安排一圈篱笆

大江迟滞

绕过我沉淀出的无边泥沙

柚子之想

新摘柚子须倒置七日

倒出苦水

新写的这首诗

如何倒置

至于我，横放竖放

皆守口如瓶

人过中年，若无几斤苦水

情何以堪

合身的书

合身的书，越读越合身

能读出一个隐身的庭院

一群有温度的朋友

不分时代，一个永远等着你的茶席

有的书，读到目录和序时会停下

就像站在主人门前

犹豫着：敲门，还是转身离开

有的书，唉，我啥也没说

我只能说不够合身

对于随手拿起的书

我习惯缩着脖子读

像一个借房檐避雨的路人

任凭屋内高谈阔论

绝不插嘴，缘分尚浅

我的旅程和他们毫无关系

樱花之忆

樱花树下，他说

下山干什么呀

把时间缩短，一年缩成一天

我们做的所有事情

都是赴死

不如继续喝茶，他说

大家仰着脸，烟花绽放

仿佛我读过的书

都摊开了

那一刻，连诡秘人心

也有别致的美感

半生也只是一天啊

樱花树的上空，星河渺渺

月如舟

下山已来不及

山下再也无人可渡

冬日读帖

细雨中，禅师正在疾书

笔画穿墙而过

寻迹而去的小和尚

回来时

寺庙已无踪影

只有青青桑田

有一支船队从这里出发

载着他熟悉的一切

沿着天际线进入一张桑叶

最终沉没在

叶脉的河道里

风景

坐在公路的尽头，情侣像一对甜水罐

河流抬起身来，为他们而弯曲

公路在后退，想要退回到一架钢琴里

重新成为琴弦和琴键

春天仍旧源于你的演奏，它看上去有些寂寥

有些不稳定

但是退无可退，它只能随河流一起弯曲

把从你眼睛取出的石头，放在我的窗台上

少数花园咖啡馆

咖啡师在忙，忙到逐渐透明

手冲壶像一个风筝线团

我们喝下咖啡，让她从围裙后抽身而出

我们喝下越多，她离开得越远

总有些词，无法隐身于文字的沉默队列

它们扑向空中，像风筝，用线拉着同类升起

我们朗诵，让它们飞得更高，拉着更多的楼房

我们不停朗诵，更多的事物抽身而出

我们继续喝，我们继续朗诵

直到大海出现裂缝，城市的黑色粉末倾泻而出

终日阅读的人

终日阅读的人，你的屋檐是沉船的一部分

你要穿过屋顶上升，在自己的书房醒来

灯里的黑暗，和灯外的黑暗有什么不同？

荨麻叶上的路，和城市里的路有什么不同？

从一部小说里出来，要挣破几层玻璃？

从一首诗里出来，你获得的是藤蔓还是乔木的身体？

在这个从鱼腹里剖出来的早晨，终日阅读的人

请把沾满血腥的贝壳留下，你最好只身离开

你偏爱的词构成了你

避开那些奶油味的词

避开，避开那些化过妆的词

花园的词，花粉四溅，招蜂惹蝶

荒野的词，长满青苔，自带水洼

没被抚摸过的词，有着更大的摩擦力

尚未燃烧的词，有着更强的硬度

你偏爱的词构成了你

构成了你的生活

傍晚，又一个时代俯冲下来

沿着一首诗形成的跑道

湖畔之夜

太美了——

太多的美已从这个夜晚溢出

鱼和水波是美的

沾满泥泞的行人是美的

我的心——

这快要废弃的车厢是美的

美把事物从事物中抽出

伫立湖边的一切只剩下轮廓

今夜

它们只是月亮的倒影

我感到轻微疼痛

吟诵多年的寒山寺

出乎意料地

从我身体里挣脱而出

闲读杂记

读《幽梦影》，最好窗外有竹

手边有壶好茶

在四合院庭，闲坐读“西厢”

在万仞孤峰，吟李太白诗

皆有通境之妙

中年之后，不可夜读《史记》

我曾读到万籁俱静

肩上全是积雪

在渡口写作

在渡口写作

路过的人，会把携带的金属

留给你

你会越写越慢——

顺着黑铁般凝重的字

他们走过的路，从四面八方

汇聚在你的笔尖

你写自己，必须经过

一个个地下室的黑暗

不同漆色的楼梯

无数一生的叠加

你写春天，必须经过

他们看到的满山樱花

穿梭的铁轨，以及——

一对恋人的诀别

你写看见，在你眼睛深处

会闪过黑色的、棕色的瞳孔

以及一个盲人

没有丝毫反光的瞳孔

被遗忘的水井

紫茉莉有一口井

酢浆草也有，牵牛花也有

井的颜色是紫色、黄色和白色

很多年了，打水的人没有来

他去了哪里

坐在门框里的老人

有一口枯井，从他旁边

跑出来的少女

带着自己玫瑰色的水井

很多年了，打水的人没有来

他去了哪里

我偏爱的汉字有着秘密的井道

我偏爱的星辰

井水晃动

很多年了，打水的人没有来

天地之间

全是被他遗忘的水井

落日

日落前，树林在写诗

树叶变幻颜色，鸟群聚拢再散开

又过了浮想联翩的一天

地下黑暗深处，诗又延伸了一寸

日落前，河流在写诗

一台挖掘机开上了河堤

年复一年，它在自己伤口里

抠出新鲜的词

日落前，满头霜雪的人在写诗

他站在诗歌的尽头

前方苍茫

铺开的一生如群山起伏

他不知道，树林因为写诗

站上了峭壁——这旷野的尽头

河流因为写诗

已陷于淤泥——这水的尽头

薄云散尽，落日不语

万物都是他的诗篇

日复一日，他只需

从容留下金色的签名

钝裂银莲花

春天已至，旷野的沉默

未尝不是一种迷途

噤若寒蝉的人，你读破的万卷

未尝不是一种耻辱

有被举到空中的书房

有在伤口里把书摊开的勇气

钝裂银莲花，独自

回应着天空的蓝色和白色

天空和大地通过你

勘察生命的边界

从日出到日落，这辽阔的一天啊

只有你，只有瘦小的你

是我的庇护所

也是整个旷野的庇护所

我们的爱

我们互赠的朝霞与晚霞

重新构成了它

让这头横冲直撞的牛

成为一个半透明的巨人

而且格外安静

它在的时候

我们坐在它的肩上看星河

它不在的时候

我们伏身于工作或生活的灌木

在我们之间

它创造出了一大片开阔地带

开阔，但是复杂、不稳定

我们已经习惯

我们也习惯了它的远行

习惯了它装满海水的靴子

没有预兆地，一只扔到我的窗外

一只扔到你的枕边

你的爱并未消逝

你的爱并未消逝

它在你不由自主哼起的歌里

在你的表情、习惯的手势

以及突然的短暂沉默里

春雨中，当滨菊升起

白色花瓣围绕着它全新的签名

你回到书房，翻开手帐

同样签名，压着它为你收集的金线

你阅读的时候，你的爱

会选择在一本书的尾声醒来

徒步的时候，你的爱

会选择一条山径更新自己

你的爱并未消逝，年复一年

它是镜子，在你对自己的重新审视中

它是标尺，在你和人群

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里

给

举起一枝雏菊

是举起它窖藏的酒，举起你的爱人

是举起她身体里的玫瑰

她隔着栅栏，越来越轻

你回到童年，独自面对地窖的漆黑

举起一杯酒，是举起它走过的路

你的路，她的路

也同时被举到了最高处

举起的都会逐渐明亮

像地窖的门缓慢打开

你举起她，你们也一起挣脱了所有洞穴

举起的都是绝境

美已来到最高处，万物也来到最高处

你要在最高处畅饮

畅饮这朵雏菊，畅饮你的爱人

畅饮花朵里的黑暗，畅饮矿井深处的哭泣

无人借阅的图书管理员

飘浮着的图书管理员，趴在桌上

用长长的吸管吃花蜜

彩色书架折叠在他身后

——已有上万年无人借阅

我曾回到大学时的图书馆

推开门，走向偏爱的角落

每次，当我伸出手

所有的书架都腾空而起

瞬间消失，连同年迈的管理员

但南美洲的蓝灰色小书架

在城市角落一动不动，已经多年

趴在尘埃中的纳博科夫

举着放大镜，完成了阅读

现在，一个金属的图书馆

连同它的深奥文字

在失去自己的管理员后

（也许他曾毫无意义地挣扎过

在被装进纸袋之前）

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壬寅春日读帖

古寺习字，是另一种奇遇

关东辽尾有千钧之重

墨池里，似有无数溺水者

随之而起

低头落笔时

楼上背手望气的老者

院里的扫地僧

月夜推敲的贾岛

依次回到我的身影里

时空茫茫，各有未尽之墨

只是阴差阳错

未能托付给此生的宣纸

给

不必出门

就是半个幸福的人

梦境就会消散得慢些——

这个世界没有的蝴蝶

故友归来的茶叙

月夜溯溪，让人沉醉的山间灯火

我整理书籍，修剪花枝

立于窗边喝茶

不用抬头都知道

它们一直悬浮在我的头顶

像奇异而巨大的树冠

日复一日

地面隆起、裂开，露出榕树新鲜的根

像一个孩子伸出的手

本该裹在泥土的被子里

在黑暗中默不出声

就像我们，日复一日

裹在自己的生活里沉沉睡去

这张纸如何才能捅破？

我们的手，何时才能伸到滚烫的阳光中？

黄草坪

围绕着一只熟睡的蝴蝶

空气渐渐有了质感

太多的飞行，必定

在身边创造出太多的悬崖

洒落的月光

探测着一个生命正经历的落差

关掉手电的我，迅速

成为它身边的悬崖之一

随手放下的道路

融入交错的草叶

有那么一会儿，我也融入了

某种奇特的寂静

仿佛身体，也只是身外之物

仿佛万物破壁，成了某个整体

有那么一会儿，高悬之月

短暂地成为我们共同的心脏

四面山的黄昏

八月瓜是月亮形的堰塞湖

四照花果是球形的堰塞湖

苦苦挽留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将倾泻而出

此刻，带着甜腥味的暗黑事物

要去寻找更危险的美

此刻，酿造已久的小镇

像明亮的蜂巢，传来微弱的轰鸣声

此刻，阳台上的恋人，像刚取出的蜂蜜

一切甜蜜而又无可挽回

给

中年之后，你从午睡中醒来

发现自己拥有了所有大海

伤痕累累的老人，拖着海明威的大海

你摊开的笔记本，也摊开了

凡尔纳的两万里海底

雨后的阳光，斜射进房间

它们也同时穿过了莫奈的大海

但是我的大海缺席了

我们共同熟悉的地点也缺席了

它们同辽阔无边的波涛一起

退缩进深深的海沟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一切从未出现

有一些事物无须拯救

坐在树荫下，手里的书有些潮湿

是的，所有文字都是打捞上来的

在一切下沉的过程中

我说的是忘却，时光在时光里消失

就像水淹没在无边的水里

有一些人已经想不起名字

书写在继续

阅读也在继续，又一次

我把自己从茫茫书架里打捞上来

但是有一些事物无须拯救

它们像一些黑天鹅，始终

轻盈地浮在水面上

当一个人的大海沉没

它们跃起，优雅地降落到

另一个人的海面之上

给

把漫长的夏天，燃烧的星空

最后一次

放在你的胸膛上

很多年了，我在这个星球四处行走

收集孤独而明亮的河流

夭折的蓝花丹、枯萎的球兰……

夏天被收叠起来的乐器

最后一次，把它们

放在你的胸膛上

让所有流淌和演奏

在你的起伏中被重新衡量

让一切因你而无名

我最后的偏执的爱

也在其中，它因你而生

也因你重归无名

给

时间被一个名字覆盖，多么幸运

我们成为彼此的囚徒，多么幸运

永不疲倦地描绘一个全新的世界

又永不甘心地，降落到自己的城市里

两种存在，从我们身上撕出一个疼痛的窗口

真实像一束光线照射进来

我们看到了落日，这红色病人

正失魂落魄地经过窗前

我们看到了自己，在平庸的生活中

努力保持着理性，像心中镶嵌着十个医生

遗忘是一种谬误

遗忘是一种谬误，而我们幸存的生活

正试图把它修正：

有人在彻夜不眠地阅读

有人浇水，有人在楼下哭泣

拥抱多年不见的恋人

细小的闪电，发生在他们身边

大地上无边无际的缝纫机

永不放弃，把我一次次缝合

只存在一天的博物馆

梦很深，我的醒来

仿佛观光电梯上升的过程

仿佛从海底回到水面

我阅读手机的留言，收拾植物

慢慢冲一杯咖啡

窗外的景象一如往昔

黄昏前，我依依不舍地

擦拭着经历的事物

它们如此美丽、珍贵

但并不属于我

再见落日，再见电影

我会回到深不可测的梦里

再见，庞大的白昼

你这只存在一天的博物馆

咖啡课

当埃塞俄比亚缩小成一粒咖啡豆

当东非大裂谷缩小成它中间的伤痕

在我们中间，发生了什么？

它脱下肉体的过程

是非洲群山翻转的过程

无与伦比的景色

封印在它灰蓝色的头颅中

一粒豆子是一个缩小的内海

收纳了通向它的河流

以及它们携带的大地之苦

一粒豆子是一部沉默的史诗

正如托起它的我，是另一部沉默的史诗

我们在沸腾的时代一无所获

只有些许灰烬想要倾倒

它的风景带花香，由细小颗粒组成

我有一生废材，堆积如山，取之不尽

不如用来煮一杯咖啡，我们聊聊

失落在我这里的无边锦绣

礼物

第一次看见大海的时候

我哭了，他说

孩童时绘制的大海

被它复刻在灿烂夕阳中

这是我一生中的奇异时刻

大海不会退回任何礼物

不管是来自远方危险而美丽的狂想

还是沙滩尽头的叹息

它收下了一切

并用漫长的沉默赞美了它们

拾光之年

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的

旧年将尽，而朝阳仍旧如同初生

像炉口，它滚烫的液体

在大地上寻找完美的容器

松树、向日葵、红景天

窗前默默伫立的我们

在经历惊涛骇浪之后，各自用自己的方式

收集着微弱的火苗

向上的生命，都有两片对称的叶子

一片是爱，一片是批判

它们以共同的守护，在所有果实中

恢复宇宙的秩序

我们的母亲，在花园里散步归来

风雨不惊，安详如初

晨光照着她花白的鬓发

像照着一座庙宇的屋顶

关于帽子

万物皆有帽子

有的可见，有的不可见

梅花鹿以鹿角为帽

方尖碑以闪电为帽

你的帽子，可能出乎你的意料

戴上帽子的蜡烛是危险的

那微弱的火焰

既可照明，也可毁灭

取下帽子的笔同样危险

那犀利的笔尖

可能讲述你想疏远的真实

我经常为一个词寻找帽子

它瑟瑟发抖，犹如面临审判

我经常为一首诗寻找帽子

多数默不作声

总有一首，每字每行都面露不屑

是的，哪有能配上它的呢

好诗不需要帽子

我们曾以童年为帽

不是每顶帽子都是甜的

我们曾以青春为帽

自带翅膀，让奔走也像飞行

它们有积雪的属性

或瞬间飞散，或缓慢消融

只是帽下之人并不知晓

哪有永恒的呢

夫妻互为百年之帽，也有取下时候

或许，不可见的才能如影随行

比如后天之帽：名字

遵从内心的人必被溅上污泥

比如先天之帽：命运

而我从未服从过它的安排

不愿被拆分的人

黄昏的拆分开始了

事物的明亮部分在上升

漆黑的部分留在原地

在堤岸上聊天、散步

属于我们的轻盈部分

将于午夜经过苍山之巅

回到各自房间

一盏灯熄灭，又一盏灯熄灭

洱海的堤岸，我们的堤岸正在消失

立于窗前

看一小片一小片的沼泽

无可挽救地连接在一起

只有对面阁楼灯光微弱

那个不愿被拆分的人

正在写诗

他挣扎着，试图用这种方式

从沼泽的边缘爬出

写在水上立交

仿佛是虚拟的，运河在田野的上方流着

支撑着它的，是即将崩塌的时间

仿佛我正写的这首诗

更小规模的运河，一端悬挂在笔尖

另一端在纸上形成芦苇荡

从洛阳到淮安，再从淮安到盐城

一端悬挂在隋朝

另一端在人们的心里寻找着河床

我们短暂的一生，要容纳多少沉没的时代？

一首小诗，要容纳多少沉船？

仿佛不是一条河，而是河流的总和

是无数的命运在汇聚，表面却如此寂静

在各种虚拟中，我们终于老了

不在乎时光，也不在乎身后名

现在，只需略略起身，放年轻的新淮河过去

林口子寻蝶记

雨后，贴着悬崖经过塌方路段

继续徒步考察

正如我们所经历过的

哪一次，不是贴着悬崖小心移动

向着未知

走过横陈的乱石间

其实，也同时走在

另一条看不见的山道上

偶遇的蝴蝶

都是显眼或不显眼的路标

帮我校正着方向

或者，它们不是路标

只是某种色彩斑斓的缺口

从那里，陌生而又深奥的美

倾泻进

我们密不透风的人类生活

金灰蝶、斑粉蝶、黛眼蝶

谢谢上苍，它们还活着

在林口子，每一只蝴蝶都无比重要

我们失落的大地，正由它们

一小片一小片地

重新拼合

在当周草原

有没有可能，无边的蓝天白云

是路边的一朵无名野花

撑开的隐形巨伞

或者，乌云翻滚的天空

是它悲伤地垂下了头

有没有可能，喧哗人群的角落

那位沉默的姑娘

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百花潭

而虚度一生的过客

被那里的微澜

重新测量

过甘南

戴着白面纱的黄牛

代替我咀嚼着无尽的暮色

一路的马先蒿

代替我踮着脚，在空中旋转

刚刚成熟的青稞

代替我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谢谢你们

现在我回来了

大地上的事情

我都可以重新一一经历

这里时光漫长

轮回无休无止

在杏花村偶遇皂角树

有皂角树的村庄，没有皂角树的村庄

有什么不同？

当暮色的海水涌过来的时候

乡村这最后的批判者，高举着刺

像最后的岛屿

它被认成枣树，或者国槐

被抱怨既没贡献枣子，也没贡献槐花

果实和花是贡献，难道批判不是？

为什么好酒出在杏花村

或许，他们懂得保护最后的岛屿？

不只是有高粱的甜，豌豆花的香

好酒

还必须有皂角刺的清新和尖锐

有皂角树的乡亲，没有皂角树的乡亲

有什么不同？

当你深陷于世间的污泥

有没有一位最后的朋友

帮助你洗涤自己，重获新生

在贾家庄玻璃厂

脱下沙子的衣裳，再脱下火焰的衣裳

这些不可见之物，终于围拢过来

获得一个全新的身体

它是空的，或者说

它装满了与生俱来的空

即使粉身碎骨，也不可夺走

装满水的时候，它仍然是空的

装满酒的时候，还是这样

有些空，永远无法填充

在穷人的桌上，它是空的

在富人的手上，它仍然是空的

甚至更空

所以，它不是身体

只是围绕过来的不可见的手

永无休止地交错着，编织着

所以，当我们创造出全新的容器

也同时创造出了全新的空

我们的劳作，不曾填充自己的空

只是让它

拥有了清晰的边缘和形体

给

爱情里有真理吗？没有

多年后，我们分手时，它出现了

秋天的果实里有真理吗？没有

当苹果离开树枝时，它出现了

真理总是避开喜悦，避开蜂蜜似的事物

它低着头，走着，有着苦行僧的孤独

真理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它穿过漫长的时代，也穿过两位孩童的争吵

其中一位大声说：真理不在我手里

还好，它也不在你手里

我记得，你的眼睛突然明亮：“在不在我手里呢？”

……你太美了，真理已经避让三里

山城巷

有时，山城巷是带坡度的湖

港汊纵横，有些水道

你永远不知通向哪里

沿着一个漏斗形的路口

一路像蹚着淤泥，踩着蚌壳

我竟然意外来到了湖底

这里也有小店，取名开满桃花的码头

店主是一个折纸大师

而湖底的纸，都是看不见的

他折出的船队，永远到不了水面

他折出的桃花，永远无枝可栖

还好，他折出的太太拥有肉身

“真的来不及喝一杯茶吗？”

她笑着问我

声音干净，还有着纸的质地

夜读

每个人身上

都有一棵隐身的桑树

白昼给我们沉重的脚步

夜晚怀抱苦涩的根入眠

在我们的生活中

构词、造句

喂养看不见的蚕

我想赠你

从未看见过的树冠

我想赠你

午夜的阅读，阅读中的羽化

回报你从容的负重

被不断啃食

仍保持着美丽的容颜

猜一猜，谁将在我们的对视中显形

是桑树，是命运

还是我们庇护终生的一切

屋檐下

细雨像无数念头在空中闪现

风起时，它们组装成

去年死去的那株蓝花楹

风停了，它们组装成

一架路过的飞机

披着雨花回到屋檐下

抬头看天时，有一个半透明的我

也在抬头看天

这临时组装出来的

和我几乎重叠，幸好有微弱之光

照亮了我们之间的缝隙

茶友自述，略记

余四十后身体沉重

闻城南有运针高手

逢鬼亦扎十三针

然见余大骇，疾走后堂不出

越年，经小径入白马寺

忽遇狄公墓，不觉心惊，冷汗如珠

自此渐渐清明

仿佛一生莫名之案全破

如今偏爱喝茶

静坐，时而心生欢喜

读普希金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因为，生活绝不会只欺骗你一人

因为，这不是真正的悲伤

在普希金指着的未来

读者们向往着的未来

一切真的过去了

只剩一片茫茫，独坐无语

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天，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假如，生活还继续这样

我愿意一次又一次，循环不停

在天池坝

开花的避开了这座孤岛

春天里，他是唯一荒凉的所在

一只蝴蝶选择在他发间停留

那失去河床、凝固在空中的泡沫

放下有些唐突的相机

在他旁边坐下，有些事物在我们面前分岔

他笑了，没有任何好奇

我也笑了，放弃了攀谈

像一件蒙尘多年的旧暗琴匣

里面有琴，只是从未取出

他回到“我不在此处”的状态

仿佛刚才没有过蝴蝶，也没有笑过

在这个荒芜的院子里

我有过短暂的凝固，像其他泡沫

有寄

在泥泞道路下，在野菊花蕊里

是否有转动的轴

在我的脚步与蝴蝶的翅膀之间

是否有咬合的齿轮

对着水面，灰鹳突然伸出的

是我在诗里偷袭时用的喙？

同样扑空，它是否像我那样

假装没有任何尴尬

如果属于同一个梦的局部

确实，我们更应该担心的

不是我是谁，你又是谁

而是主人何时在另一个维度醒来

没有对错，没有审判

仿佛是另外一种宽恕

他起身，我们烟消云散

所有的事情无须挽救

灯罩

发呆时，鸟停在窗台上

它近乎透明

书房里的我也近乎透明

伏案时，我只是

一根燃烧的灯芯

而书架、窗户成了灯罩

飞过来的鸟

以及它的影子

也会成为灯罩的一部分

这已经称得上美好

更远的树梢，甚至树梢后的一切

近乎透明

短暂成为我的灯罩

南山别院

下雨了

唐诗是一种雨滴，宋词是另一种

千年之后

我仍是那片芭蕉叶

接受出其不意的击打

当我走过院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