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云初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半张脸都是血。
周围尘埃漫天,哭喊声此起彼伏。
她的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磨烂了,可这些都不及胸腔里那个窟窿来得疼。
原来人在最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头顶那根最大的横樑摇摇欲坠,求生欲作祟,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往安全的地方爬去。
她最怕疼。
往日在侯府,指尖破个小口,她都要红透眼眶黏著二表哥撒娇,非要他温声哄上几句,替她上药才肯罢休。
侯府上下都晓得,寄居在此的表小姐,娇气又黏人,是二公子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
可今天她咬著唇,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知道,即便哭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今日初一,永安寺有祈福法会,京中不少公子贵女来进香,热闹的很。
她不信佛,也不想来,但二表哥说:“我答应苏兄,今日要陪他妹妹来上香,只有我们二人难免遭人说閒话,你当真放心?”
她自然不放心,便跟了来。
可谁都没想到,进香的佛殿会坍塌。
方才殿梁崩塌的一瞬间,地动山摇,香客尖叫,樑柱断裂,砖瓦坠落,搅得天翻地覆,她们被困在殿內。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二表哥,只差半步就能抓住他的衣袖。
生死一瞬,人人皆顾自保,他衝进来时,偏生转头,毫不犹豫跑向身侧的苏家小姐。
苏小姐嚇得花容失色,扑在他怀里,细细啜泣。
他身子一僵,还是將人搂住,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坠落的碎石断木,將苏小姐牢牢护在怀里,小心翼翼,半点不曾迟疑。
谢云初僵在原地,嘴边的笑意都来不及敛去。
整个永安侯府谁不知,寄居府中的表小姐,看著温顺乖巧,实则胆大包天,偏偏能拿捏住最不受拘束的二公子裴长风。
裴长风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公子,洒脱桀驁,无人敢管,唯独怕她闹、怕她哭。
往日里,她便是府里最出格的那一个,倒反天罡,偏偏管著这位金尊玉贵的主子。
他夜里想溜出去与狐朋狗友鬼混,她堵在院门拦著,半步不让。
他贪杯嗜酒,她便收了他的酒器,断了他所有应酬。
他但凡敢晚归片刻,她要么冷著脸赌气不说话,要么红著眼眶掉泪,软软硬硬地逼他低头。
人人都笑,裴长风这辈子,算是栽在谢云初手里了。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人次次爭执,裴长风被她管得不耐,总会冷著脸甩开她的手,字字锋利,次次戳她心口:
“谢云初,我才不喜欢你,更不会娶你,你少多管閒事!”
从前的谢云初,从来只当这是被她气极后的胡言乱语。
可直至今日她才知晓,裴长风眼中,从来没有她。
苏小姐缩在他怀里,肩头微颤,“二公子,我害怕。”
或许真的是太害怕,她紧拽著裴长风的衣袖,哭的梨花带雨,在这样混乱的佛殿內竟生出几分別的顏色来。
裴长风回身看向她,“苏小姐身子不好,受了惊嚇,我先送她出去。”
“你等等,我马上回来救你。”
谢云初点了点头,没像往常那样胡搅蛮缠,“好。”
他转身的步子一顿,又道:“你先坚持坚持,委屈一下,等我。”
若是以前,她定会缠著他哭诉,发脾气质问他谁才是他的表妹。
可现在她懒得问,问了他也不会救她。
小腿卡在倒塌的柱子中间,脚踝处的刺痛反倒让她清醒不少,她想抽出来,可力气太小,挣扎无果。
回头时,那道身影已经在混乱中出了门,再没有回头。
看著那背影,她又想起六岁进府那年,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里,只有二表哥笑著牵起她的手,摸摸她的头,迎著光,“以后云初跟著二表哥,我保护你。”
那时她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与母亲生前交好的侯府夫人。
来之前,她都想好了,即便侯夫人不想接纳她,也是人之常情,可裴长风却一把將她拉进府,一口一个“表妹”的唤著,从此,她又有了家。
她从进府就喜欢跟著二表哥,姨母也说她將来是要嫁给二表哥的。
她便將自己摆在他妻子的位子上,管上管下,却不知都是假的。
这一刻,连带著幼时的那片光,尽数碎裂。
原来这些年他一次次拒绝,一次次冷言,从来都不是气话。
他是真的......不喜欢她。
掉下来的瓦砾硬生生砸在她肩上,尘土迷了眼,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下一秒,漫天砖瓦倾覆而下,將她彻底掩埋。
可上面掉下来的砖瓦没將她砸死,谢云初咬著牙,不敢停歇,艰难地朝著大殿中央挪去。
那里有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基座厚重,是整个大殿唯一的生机。
她用尽全部力气爬进佛身背后的狭窄空隙,蜷缩在阴影里,抱著膝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头顶的那根横樑掉下来。
外面传来轰隆隆倒塌的声音,没完没了。
她僵直著身子,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周围一片漆黑,意识也渐渐模糊。
外面传来哭喊的声音,她已经听不清,她想喊人来救她,可什么都喊不出来。
真是报应啊,以往她总是对二表哥吆五喝六,没有半点规矩。
可每次那个时候,他都会发出比她更大的声音,说一些难听的话,得意洋洋的看著她,他不让著她的时候,他们总能吵起来。
姨母说,他们一起长大,吵架拌嘴很正常,这样感情才好。
真的好吗?
不会再好了......
周围一丝光亮也无,她不知外面过去了多久,只感觉自己应该是快死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见了光,身子一轻,被人抱了出去,鬼使神差的,她转过头。
漫天尘雾散去,天光洒落,拂过蒙尘的金身。
那尊佛像端坐高台,宝相庄严,眉眼悲悯。
她最不信的东西,却替她挡下死劫,留她一命。
当真是......我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