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一路上游山玩水,出湘省,入黔境,地势渐高,尽是崇山峻岭,崎岖难行。幸四人尽是武林中人,久历江湖,跋涉山川,不以为苦。又过两月余,始过川省,入到青海省境,渐见黄沙漠漠,朔风虎虎。再行月余,始达玉树镇上,已历时六月,又是秋尽冬来之候矣。当下一行四人,先在玉树镇上逆旅中暂作居停,度宿一宵。翌日晨起,早餐既毕,即连袂起程,按照哈鲁呼图喇嘛临终时所示,前往喇嘛庙,访问达克呼图喇嘛。
四人行出镇外,朔风吹到,黄沙漫天,山中树木,零落殆尽。四人一路行来,约六七里,喇嘛庙在望矣。
喇嘛塔高耸天际,朝阳斜照,金光闪闪。喇嘛信徒,鱼贯而往,盖皆往喇嘛庙朝拜也。
四人向前直行,来到庙前,只见庙貌巍峨,庄严壮丽,金碧辉煌,灿烂耀目。门前白石阶级,凡六七十级,益见庙貌庄严崇伟。四人拾级而登,入到庙内,则殿院雄伟,雕梁画栋,神像罗列,皆以黄金铸成,形状离奇古怪。
四人直入殿内,早有小喇嘛上前相迎。钱龙山道明来意,小喇嘛见是来找达克呼图者,即迎入客厅,延之坐下,转入后殿报告。四人静候达克喇嘛出来,俄而,厅后步履声响,达克喇嘛出矣。钱龙山等四人急起而相迎。
达克喇嘛年已五十有奇,因生长于山地之故,身长六尺,伟岸雄壮,肤色黝黑,双目炯炯如电,光头之色青黑,身穿袈裟,脚踏芒鞋,腰带间挂着人骨一串,数凡十余颗,见钱龙山等,合什为礼。礼毕,分别坐定。
达克喇嘛首先言曰:“四位施主,顷自广东来此乎?”
钱龙山曰:“然。侄前曾拜哈鲁呼图为师,习茅山术,今奉哈鲁师傅之命,不远万里,专诚拜访师伯也。”
达克喇嘛曰:“哈鲁贤弟,前曾南游广东,一去多年,未有消息回来,未知近况如何?”
钱龙山曰:“哈鲁师傅已圆寂数月矣。侄此次到来,乃奉师傅遗命,来拜见师伯者。”
达克闻得哈鲁已死,大吃一惊曰:“咦!钱师侄,吾弟身体素健,何故竟死?”
钱龙山曰:“此事说来话长矣。师傅弥留之际,曾有遗书致送于师伯者,今特呈上,师伯一看此书,便知其详。”钱龙山言罢,即从怀中取出哈鲁呼图临终之信。
达克接过,拆而视之,只见信上写曰:“达克师兄法座。自别法颜,向南云游,在岭南栖迟数载,尚幸托庇粗安。讵近有少林寺弟子曰洪熙官者,纠集其同门师兄弟,恃强行凶,妄杀无辜。龙门弟子被杀者,前后不下数十人。弟闻此事,慨然以济弱锄奸为己任,协助龙门弟子李寿山、吕茂龙等,大兴问罪之师,不料其术被少林弟子所破,弟亦惨遭洪熙官毒手,重伤背后,伤及肺部,今已病入膏肓,今生无望矣。临别之际,特令小徒钱龙山致书于吾兄,望师兄为弟报复此恨,并为岭南人民,除此大患,则虽死亦瞑目矣。师弟哈鲁遗言。”
达克阅罢此信,又悲又怒。悲者,悲其师弟之死。怒者,怒少林弟子之横行无忌也。达克当即谓钱龙山四人曰:“钱师侄,汝等来此,意欲贫衲为吾弟复仇乎?”
钱龙山曰:“侄等来此之意,一则为师傅携遗书奉于师伯,二则亦欲师伯仗义南下,为岭南人民除此大恶也。师伯法力高强,武技复精,且义气凛然,谅必攘臂而起,义不推辞者。”
达克曰:“少林洪熙官如斯可恶,实属罪不容诛。贫衲为私为公,断不容此等恃技行凶,妄杀生灵者。但是此间到岭南,迢迢万里,往返需时数月,若亲自前往,费时失事。钱师侄等休虑,可在此间住下,待贫衲略施小术,必使洪熙官死无葬身之地矣。”
钱龙山等大喜叩谢。达克即命小喇嘛,招待四人入内,辟室为下榻之所。李寿山奉上黄金五十两,为喇嘛庙香油之费,达克命人收下。自是四人便居于喇嘛庙中。
原来达克喇嘛,为哈鲁呼图之第四师兄,亦精邪术,有一手五鬼降邪术,利害非常,能役使五鬼,取人性命于万里之外。此种妖术,练习之时,惨酷非常,盖亦与冯一清之练百魂幡一般,取孕妇之鬼魂以役使者。不过略有差异,冯一清之百魂幡,乃将孕妇谋杀而取其血涂幡杆上;达克喇嘛之炼此术,则将新死之月难妇人,破其棺而取其小儿之骨,施以法力,然后配于腰间。达克腰际之累累人骨,即此物也。
月难妇,即俗称月难鬼。妇人生产时因难产致死者,俗谓之月难鬼,相传其鬼最厉。凡有月难妇人死者,必将婴儿之尸与其母一并下葬。施术既取其骨后,遇有仇人需要施术报复之时,又须再经一番手续。再须找五个月难产妇人,供其驱策。凡掘墓盗棺之人,未开棺之时,必具酒肉麦饭香烛等物,在棺前拜祭一番,然后取砖在棺材头拍三拍,叫曰:“细佬因穷之过,汝今食了我之酒肉,汝要赔偿,就将汝之陪葬物赔我可也。”言毕,即开棺取丧葬而去。据谓经此手续之后,则鬼魂不敢追着索命。若不先具香烛酒肉相飨,则鬼必索命云云。此虽迷信,但盗棺之贼,直到如今,亦必作此举动者。达克之五鬼降,就是利用此法,使厉鬼追害仇人。
当下达克喇嘛,决用此术以害洪熙官。翌日晨起,早餐既毕,达克喇嘛与钱龙山等相见于客厅中。
达克曰:“钱师侄,衲今可以落手杀害少林弟子矣。请问少林弟子中,应先杀者是谁?”
钱龙山曰:“最抵杀者乃洪熙官也。达克师伯,汝不须前往广东,便可下手者欤?”
达克笑曰:“当然。若须前往岭南,方能下手者,乃术之下者耳。衲能于此地,驱五鬼至广东,取洪熙官之性命。但有一事,须汝等帮忙者。”
钱龙山等急问何事?达克曰:“衲与洪熙官从未会过面,不知彼之年岁,身材面貌如何。汝等四人,最好先到玉树镇上,找寻一与洪熙官略似之人,以重金聘之回来,略加装扮,使扮成洪熙官一样,衲自有用处。”
钱龙山曰:“洪熙官现年已五十有多矣,身材高大,国字口面,浓眉大眼,其身上特征却为两臂间之火烙纹龙。此纹龙乃少林正宗门徒方能有者,人心之不同,乃兴其面,但恐玉树镇上,难找得一人与洪熙官相类者耳。”
达克笑曰:“不必十分类似,只要五成类似,回来一经装扮,便可施用矣。”
钱龙山等不明其意,以达克既如此嘱咐,只得如命而往。由是日起,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周小红等四人,在玉树镇上,分头寻找,在镇上各处街道惘惘而行。
玉树镇为青海重镇,烟户稠密,人口繁多,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当下四人,一东一西,一南一北,在街上注意行人,看看谁人类似洪熙官者。最难为情者却是周小红,以一个中土女子,流浪西土,在街上虎视眈眈,望着过往行人,少不免引起路人注目,深怪此女子之举动,有些古怪也。
当日四人分头进行,穷一日之力,仍不能遇着一人与洪熙官之面貌身材相类者,黄昏时分,只得返回喇嘛庙内度宿,第二日清晨,继续前往。如是者一连三天。至第四日午刻,周小红行至玉树镇西门下,忽遥见前面一人,踽踽前行,视其背影,阔膀细腰,酷似洪熙官也,乃急步追上,越过其人之前。身为女子,不便回头细望,只有向前直行,行约一两里外,再借故回头,向该男子迎面行来,将及,举头微睨男子之面,哗!果然是浓眉大眼,国字口面,面貌身材与洪熙官相似有七八分。周小红大喜,欲上前招呼,忽想起自己是一介女流,怎能与一陌生男子交搭,不禁面红耳赤,低垂粉颈,欲前而又不敢。
该男子似觉,停足细望周小红之面,觉其月貌花颜,美如天人,不禁色魂授与,误会小红对其有意也,乃老实不客气,迈步行至小红之前,抱拳作揖,微微一笑曰:“这位娘子,望着小生,似甚面善。小生善忘,一时想不起在何处与娘子相见。”
周小红正好乘机入彀,当下装成又羞又喜之状,闻该男子操广东口音,乃嫣然一笑曰:“少爷何善忘之甚,侬家不是曾在广东羊城,与少爷有一面之雅乎?不料今在此万里塞外,又复与少爷与相见,是真天假之缘也。”
该男子闻言,搔首回忆,似与此女相识,又似以前未尝相见者,但以其所操者,亦为南方口音,且此女美貌如花,娇滴滴煞惹人怜,正好乘机一亲芳泽,乃顺口应之曰:“是矣,小生在羊城时,曾与娘子相见,但时日已久,已不复忆及娘子贵姓芳名?”
周小红曰:“侬家姓周,小红其字也。少爷你呢?”
男子曰:“我姓陈名光侠,果是广东人也,因事流落于此,孑然一身,为此间土人入山采药为活,藉博升斗。举目无亲,今遇故人,正好畅谈乡情,以舒烦闷。此间最好茅台酒,尤胜于贵州茅台所产者,今与娘子前往一叙,未悉娘子亦同意否?”
周小红正欲借此以识此人,乃嫣然点首。陈光侠老实不客气,便偕周小红至西门下一酒馆坐下,呼取酒肉数款,一男一女,对酌起来。周小红为江湖儿女,落落大方,绝无妇女羞涩之态。
当下二人对饮,酒过三巡。周小红曰:“陈少爷,睹汝体格健伟,器宇不凡,何故万里流荡,为人执采药之役,而不回家乡谋发展乎?”
陈光侠喟然叹曰:“实不相瞒对娘子讲,小生今已为亡命之人矣。小生前在广东,曾拜武当派英雄牛德和为师。牛德和者,乃锦纶堂教头牛化蛟之侄也,设馆于上西关三圣社。小生在其门下,习技十年。有一日,小生路经太平街南海县衙前,有一少年,带着两名家人,横冲直撞,碰及吾身,少年不特不道歉,反谓我阻其行路。小生一时火起,遂与争执,暴怒之下,一拳打落少年之天灵盖上,当堂打到脑血迸出,一命呜呼。原来此少年非他人,乃南海县正堂钱鸿仁之公子,曾拜少林弟子洪熙官之门者。是夜,南海县大队差役,到来捕我,小生迫得杀出重围,逃亡江湖,辗转流荡,遂至此地。不经不觉,已十多年,有家归不得,时觉苦闷非常也。娘子何为又会来到此边塞外耶?”
周小红曰:“讲出又是为少林弟子所害。侬非他人,龙门派弟子于云梅乃侬之师傅也。侬与姐姐,拜于云梅为师,向安无异。不料少林洪熙官,竟恃强纠集多人,击伤吾师,杀害侬姐。侬得一喇嘛僧相助,欲向洪熙官复仇,不料喇嘛僧不特不能将洪熙官置于死地,反为洪熙官所重伤,饮恨魂归天国。喇嘛临终时,曾谓其师兄达克呼图喇嘛,在此间之喇嘛庙内,故特到此拜见达克喇嘛耳,不图在此与少爷相见也。”
陈光侠曰:“我闻得此间之喇嘛僧,法力高强,能杀人于万里之外者。娘子今来此,岂欲求喇嘛为汝报复姐姐之恨乎?”
周小红曰:“姐姐惨死于少林弟子之手,含冤莫白。为妹妹者,理宜为姐雪冤,使姐姐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同时,济弱锄奸,亦吾人应尽之义务也。少爷以昂藏七尺之躯,何必执此贱役?汝前亦与少林有恨,且汝师公牛化蛟,亦曾为少林弟子所害,汝今何不舍此贱役,与我等同行,南回广东,共灭少林,然后在羊城设馆授徒,发扬武当拳术,岂不是好。”
陈光侠曰:“小生亦久有此心,无奈以杀人罪犯之身,恐为当地官吏所不容耳。”
周小红曰:“此案既距今十余年,当年之南海县钱鸿仁,想已归道山久矣,必已无人追究此事,少爷何必鳃鳃过虑哉。”
周小红之言,温柔婉转,入情入理。且陈光侠离乡日久,不免时有乡愁,闻小红之言,慨然允诺,乃谓小红曰:“小生今愿与娘子同心协力,是同道也,请勿以少爷相称,呼我为光侠足矣。娘子是否居于喇嘛庙内?”
周小红曰:“然。侬家尚有两师叔同来,此外还有一姓钱名龙山之友人相助,亦一齐到此者。侬家今可偕汝回去,面见三人,并介绍达克喇嘛与汝相见可也。”陈光侠点首。
当下二人饮酒已毕,相偕而回喇嘛庙来,则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三人已回矣,正与达克喇嘛,共话于厅中,睹小红偕一人入,远远视之,身躯雄伟,浓眉大眼,宛然为洪熙官。钱龙山等大喜,急起而相迎。
周小红带陈光侠入到厅中,钱龙山等即行打躬作揖,延之坐下。周小红先为陈光侠与达克喇嘛、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等相识,各人领益起贵姓名之后,周小红曰:“达克大师,陈光侠师傅,亦是岭南人,适因案流落此间,亦武当派之弟子也,现痛恨少林弟子恃强凌弱,肯为我等尽力,如大师有指示者,不妨明言。”
达克曰:“陈施主肯仗义帮忙,甚好甚好。衲先请问陈施主一声,汝之胆汁素豪乎?”
陈光侠曰:“弟幼习武技,长而流浪江湖,历时二十多年矣,从广东流亡到此,历尽不少惊险危难之事,自问胆汁素豪也。”
达克曰:“少林洪熙官,恃技横行,人人痛恨。衲今施术将其杀害,以拯救万民。陈施主若肯帮忙,妙极妙极。衲之术名叫五鬼降,利害非常,能于此地,役使五鬼,前往岭南,以杀洪熙官。不过须一与洪熙官面貌身材相像之人相助,方能成功。衲未见过洪熙官,钱施主等则与洪熙官见过几次面,请问陈施主之面貌,与洪熙官相类否?”
钱龙山等,详视陈光侠之面,见其面形体格,行动谈笑,与洪熙官有九八成相似。所差者,洪熙官两臂间有火烙纹龙两度,而陈光侠则未有而已。乃将此意告于达克喇嘛。
达克喇嘛曰:“此易事耳,可于陈施主之两臂上,划上两条纹龙,如火烙一样,便可得矣。各位施主,汝知贫衲此事之用意否?”
钱龙山曰:“师伯法力高强,恕侄才疏学浅,无法知其用意。”
达克曰:“衲之五鬼降,乃役使五鬼取人性命。欲役使五鬼,则不能不略施妙计。夫五鬼之中,最厉者为月难鬼。陈施主既豪于胆,待衲派人出城,寻五个难产致死之月难妇之坟墓,于夜阑人静之际,陈施主扮成洪熙官模样,携备酒肉香烛,前往发掘其墓,夺其婴儿之骨而回,则自有方法,使该月难妇人前往广东,向洪熙官索偿耳。”
钱龙山等恍然大悟曰:“原来欲觅与洪熙官相像之人,其用处就在此乎?”
达克曰:“此当然也。陈施主盗取婴骨之后,月难鬼不知真假洪熙官,但求找一面貌相同之人,必问之索命而已。”
钱龙山曰:“若月难鬼不害洪熙官而害陈师傅,岂不弄巧反拙。”
达克笑曰:“汝等不必忧虑,衲自有法,使该鬼不与陈师傅为难,而奔到岭南,向洪熙官索命者也。衲今命人前往调查何处有月难妇人之坟墓,查得之后,即可使陈施主化装前往下手矣。”钱龙山等点首称是。
李寿山以陈光侠肯仗义帮助,私心窃喜,即送黄金十两,与陈光侠作酒食之资。陈光侠多谢一声,立即受下。陈光侠自是加入李寿山等之集团中,在喇嘛庙内住下。
陈光侠见周小红美若天仙,不禁垂涎欲滴,时时借故亲近。吕茂龙妒念大发,步步相随,不肯放松。
翌日黄昏,达克喇嘛向钱龙山等言,谓查得有一月难妇人新死,葬于西山农大树下,今夜可为陈光侠化装,前往动手矣。钱龙山领命。是夜初更过后,钱龙山等果为陈光侠化装,扮成洪熙官一般,并取红水在其臂上,划上两条纹龙,黑夜视之,如火烙一样。化装既毕,宛然成个洪熙官,骤视之,确不辨真伪也。达克命小喇嘛引陈光侠至西山下,大树之旁,果有一穴新坟,一坯之土尚未干也。陈光侠乃依达克之言,焚香点烛,拜祭一番,然后一声对唔住,举锄掘坟。
时则风高月黑,夜色沉沉,荒郊人静,无人发觉,遂被陈光侠掘开山坟,露出棺木,再挥锄毁其棺。夜色黯黯之下,棺中赫然躺着一具妇人之尸,其旁又有一具婴儿尸体,尚鲜血淋淋也。陈光侠果然胆正命平,当即伸手一指死尸曰:“汝吃了我之元宝香烛,快快赔偿。汝既无物可赔,就将汝之子作偿可矣。”言毕,取出布包袱,将其死婴儿包裹之,反身便走,奔回喇嘛庙。
来到庙前,时已五鼓。只见达克喇嘛身披袈裟,手执黄幡,立于庙前,见陈光侠回,口中念念有词,把黄幡向陈光侠之头一挥,夺其手中布包,向南一抛。忽见一度黑气,向着南方一闪,直向天涯闪出,无影无踪。说也奇怪,布包中之婴儿尸体,亦不知何处去了。陈光侠深以为奇。
正在惊奇之间,达克喇嘛已一手拖着陈光侠,喝一声去死,把陈光侠推入喇嘛庙内,把庙门关上。回到厅中,则天已将白矣。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周小红等,均已起来,睹陈光侠、达克二人入,急问事情如何?
陈光侠笑曰:“得咗!一切进行,非常顺利,盗取尸体,犹探囊取物耳。”
钱龙山曰:“现只得一具,尚欠四具。达克师伯,是否再须寻觅?”
达克曰:“当然,不过汝等休虑,衲已分命门徒,四出打听,一两日内,必可找得。到时洪熙官必丧命也。”
钱龙山曰:“不须五鬼齐往乎?”
达克笑曰:“不必五鬼齐往。现已有一鬼向南去了,不过一鬼之力量不足,五鬼降必须五鬼齐到,始生效也。”
钱龙山等以达克之术,果然使得,心中暗喜。自是以后,半个月内,果然找得四个月难妇人之墓。达克再命陈光侠前往,依法盗取死婴尸体,如法炮制。
偷完第五具尸体之后,达克喇嘛拍掌大笑曰:“现在施术已毕,各位可在此静候佳音矣。”
钱龙山曰:“此地与广东迢迢万里,何由知洪熙官之生死?”
达克曰:“衲有一圆光术,可照人于万里之外,不须前往,亦可历历如见者。汝等凭此,便知洪熙官之生死也。”
达克言罢,即自主持室里取出巨碗一只,中贮大悲咒水,置于喇嘛殿之神桌上,然后焚香点烛,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只见碗中一度白光冲起,如电炬一般。达克喇嘛谓五人曰:“各位从碗中可以窥见洪熙官之状矣。”
钱龙山等围着神桌,望望碗中之水。说也奇怪,碗中之水,其明如镜,镜中一厅,中供关帝,旁有军器架、狮头、锣鼓等物,盖乃一演武厅也。俄见厅后有三四人走出,为首一人,浓眉大眼,身体魁梧,成个洪熙官,后随者乃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等众。只见洪熙官神色如常,并无病状,与洪文定等谈笑甚欢。李寿山等看罢,不禁啧啧称异,深赞达克喇嘛之法力,果然高强。
钱龙山曰:“达克师伯,因何施术之后,洪熙官尚精神如常呢?”
达克曰:“此术虽然利害,但亦不能立即致人于死者也。钱师侄不必心急,汝等两日后再视此碗,洪熙官必卧床呻吟。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洪熙官必为五鬼所祟,病重身亡矣。”钱龙山等均以为然,一齐在喇嘛庙内住下,静候消息。
话分两头。且说洪熙官自击破木人降之后,精神恢复,行动如常,以为龙门弟子,不复再来矣,乃一心一意,教授门徒,发扬少林武术,兼医跌打,为人类造福。陆阿采亦回豆腐巷陆馆,重张旗鼓,教授门徒,时过大佛寺来,与洪熙官及峒法和尚等,酒食征逐。
忽一晚,洪熙官正与峒法、陆阿采、文定、亚彪等饮完酒后,已三鼓矣,陆阿采辞去,峒法回方丈室,洪熙官亦回房就寝。不料是晚,洪熙官似乎浑身不安,心中怔忡,辗转不能眠,颇以为异。
卧在床上,耳畔闻得谯楼更鼓冬冬报四下矣,洪熙官仍是不能入睡。正在诧异之间,忽闻窗外虎虎几声,阴风阵阵,从窗外吹入,桌上油灯,突然变作惨绿之色,当堂毛发尽竖,浑身楼发抖,大惊,继而隐隐闻房外有人惨叫:“还我儿来,还我儿来!”声音惨厉,闻者鼻酸而胆裂。洪熙官虽然久历江湖,不信鬼物,亦为之胆颤心惊。再闻虎一声,一阵黑风,吹入房里。洪熙官睁目一望,只见灯光惨绿之中,愁云黯黯之下,哗!五个女人,披头散发,眼下两行血泪,舌长五寸,狰狞可怖,张手向床猛扑。
洪熙官素豪于胆,急伸手欲执起床头白龙宝剑,向前砍去,不料全身瘫痪,手脚柔软无力,欲伸手而手不能动,大惊,又欲跃起,但全身不由自主,无法立起,惟心中则清醒非常,暗叫一声:“今日弊家伙,又遇厉鬼到来骚扰矣。”心念邪不能胜正,自己光明磊落,又何惧哉。乃躺在床上,静观其变。继见五个妇人,扑至床前,只见上身,不见脚下,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五妇来到床前之后,向床中一扑,洪熙官顿觉心痛如割,大叫一声,晕绝床上,不省人事。
不知经过多少时候,一觉醒来,悠然苏醒,张目一望,则红日满窗,天已大白矣。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余化龙等环坐床前,睹洪熙官已醒,皆问:“洪师傅何故酣睡若是,屡唤不醒,直如死人也。”
洪熙官两手扶床,挣扎而起,全身筋骨,疲倦不堪,而心窝隐隐作痛,心颇暗暗惊奇,盖普通人虽见鬼物,却无如此状态者。当下勉强起来,倚于床柱。
洪文定曰:“父亲今早,面色有异,而体态复似疲乏非常,究竟是何缘故?岂昨夜大醉,至此时方醒,而影响玉体乎?”
洪熙官曰:“非也,我昨夜并非醉酒,只是遇着一件奇事,一绝而晕,至此时方醒,醒后顿觉心痛疲倦耳。”
洪文定曰:“今早儿入房叫父亲,屡叫不醒,大梦沉沉,状如中酒。父亲谓遇一奇事,究竟此是何事呢?”
洪熙官曰:“昨夜酒后,上床睡觉,一似心中有事,辗转不能成眠。迨至四鼓前后,乍闻房外阴风骤起,隐隐闻有人惨叫还我儿来之声,继见有一阵黑风冲入,灯光惨绿,愁云黯黯之中,出现五只女鬼,向我扑来,我遂一晕而绝。直至今早起来,顿觉心窝剧痛,筋骨疲乏非常也。”
洪文定大惊曰:“哦!弊!此又是龙门弟子之妖术也,否则断无此离奇者。此地乃庄严佛地,且演武厅上,供奉着关帝神像,普通之鬼,断不敢入此作祟者也。”
胡亚彪曰:“我亦思疑为龙门弟子之茅山妖术。峒法师伯法力高强,何不请峒法师伯来此一询,便明白矣。”
洪文定听其言,乃辞出直到方丈室,将洪熙官所遇,告于峒法。
峒法曰:“此事甚奇。任何鬼魅,本皆不敢入此地,今此五鬼公然入来作祟,其非普通之可比鬼者也。当须衲亲见洪师弟,再经三两日之研究,方可决定此事。洪师侄,衲今与汝往见洪师弟便是。”
峒法言罢,即偕洪文定来到洪熙官之房中。时,洪熙官疲乏非常,心痛难当,已卧在床上休息。胡亚彪等迎峒法和尚入,峒法坐在床沿。洪熙官已疲极不能起,而心痛更剧,见峒法入,只点首为礼而已。
峒法详视洪熙官之面,沉吟一会,即谓洪文定曰:“此病离奇古怪,洪师弟体格素强,若非妖术所祟,其疾之来,断无如是之速者也。”
洪文定曰:“师伯亦知此术是何名称,亦有法以禳解否乎?”
峒法曰:“暂不能断定,须俟三五日之观察,再经衲今夜亲自在此,潜窥夜间情形,方能定夺。不过此疾虽重,有衲在此,亦可保无虞。衲今给以治心痛之药,使洪师弟服之,暂治其标,然后设法禳解可也。”峒法言罢,乃回方丈室,打开药柜,取心痛药给洪文定,开水与洪熙官服之。
是晚二更过后,峒法和尚改穿短僧袍,腰束布带,足踏芒鞋,手执桃木剑一把,躲在洪熙官床后,以观究竟。室内不点灯火,黑夜沉沉,惟藉窗外星月微光,射入室中,桌椅事物,约略可辨而已。峒法和尚为着明了此事真相,乃伏于床后不动。
俄而三鼓既过,渐渐夜静更阑。忽闻窗外花园中,又发出虎虎几声,阴风阵阵,飞沙走石,由窗口扑入。窗门砰崩一击,自动打开,室内顿然充满惨惨阴风。窗外又有人大叫:“还我儿来,还我儿来!”声音凄惨,如孤舟嫠妇,如巫峡猿啼。
洪熙官在床上大叫曰:“又来矣,又来矣。”只此二语,继即呻吟声起。
峒法和尚仍执桃木剑,立于床后不动。俄见窗外阴风阵阵,哗!窗外鬼影幢幢,五个女人头,在窗外出现。在星月微光之下,五个人头,均是披头散发,两行血泪,在窗外徘徊窥伺,频呼还我儿来!声调凄酸,午夜闻之,令人毛戴。峒法和尚看个清楚,心念此五只女鬼,大约因衲有桃木剑在此,故徘徊不敢入,今此五鬼,无疑乃一孕妇,其大呼还我儿来者,必有原因在内者也。
峒法见五鬼不敢入,知此桃木剑,亦可治之,心胆为之一壮,从床后一跃而出,持剑坐于洪熙官床前,举目视窗上,鬼影仍是幢幢未灭,惨叫犹是清晰可闻。
峒法和尚独坐沉思。历两个时辰,女鬼仍未敢入。俄而喔喔鸡声,自远传至,峒法知天将白矣。忽闻窗外,长啸一声,阴风一阵,划空而去。峒法步至窗前,抬头细望东方天际,渐见鱼肚白色。峒法和尚叫一声:“阿弥陀佛。洪师弟有救矣!”乃回室至床前,视洪熙官,则疲乏如死,沉沉睡去。
峒法见已天明,乃启门而出。洪文定、胡亚彪等,亦已起床,梳洗完毕,已群来问讯,睹洪熙官沉沉入睡,不便惊扰,乃偕峒法和尚出到客厅。洪文定问及昨夜情形如何?知父亲之病源否?
峒法曰:“昨夜又有五只女的,在窗外徘徊惨叫,大约见了衲之桃木剑在,故不敢入也。以此情形观察,此桃木剑或可治其标,但其病源何在,衲今尚未知之,只知为妖术所祟而已。”
洪文定曰:“桃木剑既可治鬼,就请师伯暂以此剑假我等,晚上由我等轮流看守,先治其标,然后再想法治其本如何?”
峒法曰:“洪师侄之言甚是,汝等可取此剑应用。衲今回室,穷一日夜之力,想一法以破妖术便是。”峒法言罢,即以桃木剑授洪文定,然后回到方丈室,苦心焦思,以求破妖术之计。
是夜,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余化龙等,为好奇心所驱使,齐集于洪熙官房中,一面服侍洪熙官,一面执剑看守。洪熙官仍是疲乏如死,心痛未已。初更过后,四人预备酒,围桌共坐,点上油一盏,静静细谈。时至三鼓,取酒肉共食。
四人正在饮酒食肉之际,又闻窗外园中,虎虎两声,阴风乍起,从窗外扑入。桌上油灯,突变为惨绿之色。洪文定叫一声:“女的来了!”四人当堂为之毛发竖起,心中怔忡。继闻窗外又有惨叫还我儿来之声,自远而近,及于窗外。
四人久历江湖,素豪于胆,抬头一望,惨绿灯光,照见窗外幢幢鬼影。五只女鬼,又出现矣,在窗外徘徊往来,仍不敢入。洪文定知晓桃木剑可以治鬼也,暗暗执着桃木剑潜起,突然举剑,一个箭步,飞身穿窗而出,挥剑乱砍。只见五条黑影,向西方天际,一闪而逝。室内油灯复明,四人毛发已不竖。花园中,星月微光之下,夜色深沉,晚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一片沉寂,五鬼已不知去向矣。
洪文定大喜,以为桃木剑确使得也,大喜,返回房中,笑曰:“嘻!不怕女鬼利害,一把桃木剑,杀到五只女鬼,无影无踪,今后谅不会再来矣。”
不料话口未了,又闻惨叫一声,阴风再起,油灯又变回惨绿之色,五鬼又在窗外徘徊,发出惨叫声音。洪文定勃然大怒,再执剑冲出,又见五条黑影飞去。再回房中,未及半晌,窗外五鬼又来。如是者凡四五次,仍复如是。洪文定追出,五鬼便走。洪文定入室,五鬼又来。弄到洪文定疲于奔命,束手无策,只得置诸不理,与胡亚彪等,在房中饮酒如故。直至五鼓过后,五鬼始长啸而去,洪文定始松一口气。
是日午刻,洪熙官仍是疲乏如此,卧床不起。洪文定等出到客厅,峒法和尚从方丈室来,问及昨夜情况。洪文定曰:“桃木剑虽然使得,可把五鬼驱去,但一回房,五鬼又在窗外出现。三番四次,终夜骚扰,的确不胜其烦。若长此下去,如何是好。师伯已想到治鬼之法乎?”
峒法曰:“衲穷一日一夜之力,只知此乃妖术,终未知其来源。今次不得不往求法越师兄去矣。”
洪文定曰:“是否为海幢寺之法越师伯欤?”
峒法曰:“正是此人。法越师兄前曾在江苏省容县东南方茅山之上,拜法师廖三玄为师者。茅山为茅山术之发源地,故名茅山术。廖三玄者,乃茅山术之法师也,精通此术。法越师兄在其门下习此术三年,虽不足称为炉火纯青,亦可熟谙个中三昧矣。洪师侄等可守护师弟,衲于今夜黄昏前便可回来矣。”
洪文定等点首。峒法和尚立即转入方丈室,换过僧袍,来到河南海幢寺。
法越和尚年已七十矣,但因六根清净,心无尘念,故精神矍铄,身体强健,当下闻得峒法和尚到来,接入客厅之内,合什既毕,清茶献上。茶罢,法越和尚曰:“峒法师弟,不见多时,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峒法曰:“无事不登三宝殿,衲今有一事,须领教于师兄者。事因师弟洪熙官,近为龙门弟子之茅山术所祟,每夜必有五只女鬼,到来骚扰,初夜猝不及防,致被五鬼窜入房内,洪师弟便大叫一声,心痛难当,精神疲乏如死。翌晚,衲即持桃木剑镇守房中,五鬼又到,但不敢入。如是者一连四晚,未尝或辍,不胜其扰,且洪师弟心痛未止。衲才疏学浅,不知此术名称,及其禳解之法。素知师兄法刀高强,敬请赐教是幸。”
法越和尚曰:“五鬼来时,有何动作?”
峒法曰:“只闻阴风阵阵,自窗外吹入,隐隐闻有女人惨叫之声,频呼还我儿来。有一晚,洪文定师侄曾持桃木剑追之,五条黑影,向西方天际一闪,便已无影无踪了。”
法越曰:“哦!此茅山术中五鬼降而已。此五鬼自西方而来,故其去时亦向西方。由此推测,则施术者必在西方无疑矣。”
峒法曰:“法越师兄,因何五女鬼频叫还我儿来呢?”
法越曰:“此乃五鬼降之特征而已,若用他术,则无呼还我儿来者。盖复仇心理,人鬼相同,五鬼降者,乃利用女鬼之复仇心理而役使之祟者。此术先觅一与敌人面貌相同之人,发掘难产妇人之墓,夺去其婴孩,一共五个。施术者便役使此五只月难鬼,往向仇家索命,盖误以为仇家夺去其儿,故频呼还我儿来也。”
峒法曰:“师兄既谙此术,当知禳解之法。可否拔刀相助,脱洪师弟于濒危之间乎?”
法越和尚曰:“当然可以。洪师弟固为我少林同门,且其为人也,光明磊落,仗义疏财,衲必不致坐视其死而不救也。此术欲破之,须治其本。汝今以桃木剑治之,亦治标而已,洪师弟之病,永无痊愈之日者也。治本之法,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到。在茅山术中,能操五鬼降之术者,已属中流之人物矣。”
峒法曰:“照师兄所言,洪师弟岂不是甚难痊愈?”
法越曰:“此则须视情形而定。欲破此术,须先侦知施术者之所在,又须查得五鬼坟墓之所在,然后设法取回五个婴儿之尸骨,置回棺内,再以桃木制钉,钉着其棺,礼拜一番,以释五鬼之心,洪师弟方能痊愈。尚幸有桃木剑在此,否则洪师弟于四十九日后,定必丧命。”
峒法曰:“师兄亦有法查知施术者之居址乎?”
法越曰:“衲今夜亲自前往,细细详察一番,自有办法查知也。峒法师弟,汝可偕衲前往一行。”
峒法点首,便偕法越和尚,步出海幢寺,渡江至河北,来到大佛寺内。洪文定等接入厅中,见礼请安之后,带法越至房中,探问洪熙官。洪熙官卧在床中,两目深陷,面色灰白,如陈死人,睹法越至,亦无力起床,只略一点首而已。法越和尚详视一会,再出客厅,命洪文定取瓦缸至,中盛大悲咒水,置于洪熙官房中备用,再取黄纸数张,上书符咒,另借峒法和尚之桃木剑,一应俱全。
是夜初鼓过后,夜幕低垂,大佛寺内,渐渐黑暗。法越和尚用斋既毕,谓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等曰:“衲今夜施术,将可知施术者之所在。汝等如有胆者,可一同观看,以备将来前往擒拿此人也。”洪文定等,正是江湖儿女,为天不怕地不怕之流,当即齐声愿往。法越和尚即带着洪文定等,来到洪熙官房中。峒法、余化龙二人,亦同观究竟。一行六人,在洪熙官床前,围桌而坐。桌上摆着水缸,旁置桃木剑,压着黄符数度、火种香烛等物。布置既定,静观其变。
三鼓过后,夜色渐深。窗外花园中,异声又作,虎虎连声,阴风惨惨,还我儿来之惨厉叫声,越来越近,来到窗外,而鬼魂又出现矣。法越和尚即将洪文定之手暗暗一推。洪文定会意,执着桃木剑,大喝一声,飞身一跃,一个燕子穿帘之势,穿窗而出,直向窗外女鬼猛撞。只见五只女鬼,哗一声,向花园中飞遁。洪文定执剑猛追,追到花园围墙下,五只女鬼忽化作五条黑影,冲天而去,望西方天际一闪,便已无影无踪,天空间只见星横斗转,万籁无声,平复一片宁静。
洪文定哈哈大笑,回到房中,则法越和尚已烧着黄符,放在小缸中。黄符烧过,乍见缸中之水,渐渐发光,现出万山之中,有间喇嘛庙,建筑庄严,巍峨宏伟。法越和尚叫各人围桌观看。未几,突见五条人影一闪,飞入喇嘛庙内,又无影无踪。水缸内之光,亦渐渐熄灭了。法越即命点着油灯,捧开水缸。六人围桌而谈。
法越和尚曰:“洪师侄等,顷间已见过水缸中之情形矣?”
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等齐声曰:“见过!”
法越和尚曰:“衲现已寻得五鬼之来源地矣。五鬼便在此庙中来者。施术之人,亦即躲在此庙中。”
洪文定曰:“师伯之术真离奇,何以能在此水缸中,即可看见五鬼之来踪去迹呢?”
法越和尚笑曰:“此即茅山术中之圆光术是也。此术又名照水碗,茅山中人多谙此术者。顷间所见之庙,建筑宏伟,中有圆塔,其形状非普通庙宇,乃西藏喇嘛僧所居之喇嘛庙也。”
洪文定恍然悟曰:“是矣。十月前,龙门弟子李寿山等,曾使一喇嘛僧到来作祟,用黑蝶降欲害父亲,幸得峒法师伯所破,此喇嘛僧且为父亲拳重伤逃去,今必为此喇嘛驱使五鬼,到来报复也。”
法越曰:“以前有此一段因果在,益足证明为喇嘛妖僧所为。洪师弟复谈及黑蝶降,衲已知为何方喇嘛作崇矣。”
洪文定曰:“师伯何以知之?”
法越笑曰:“此黑蝶降,为前藏喇嘛僧所擅长。喇嘛僧有前藏、后藏之分。后藏地近西番,属天山一带。前藏又称西鲁,即青海地方是也。青海重镇之玉树镇,喇嘛僧多居于此者,今此喇嘛庙,必在玉树镇附近无疑矣。”
洪文定曰:“既知此庙在玉树镇,应如何对付呢?”
法越和尚曰:“此事非老衲与汝等亲自一行不可。此间之事,烦劳峒法师弟,在此镇压。有桃木剑在此,五鬼虽来,决不能作祟。所苦者,洪师弟而已。”
洪文定曰:“此地距青海,迢迢万里,非数月又不能到达。在此数月间,父亲若有不测,如何是好!”
法越曰:“无妨,五鬼不能再作祟,则洪师弟可无危险,不过难完全痊愈者。须待我等到玉树镇后,将妖术彻底破坏才可。故洪师弟尚须卧床数月也。”
洪文定曰:“师伯年纪已高,累汝跋涉长途,于心何安。”
法越曰:“衲虽年老,尚可行万里路,师侄不必担忧。我等此行,须带齐军器,配足人马。盖喇嘛僧不特精通茅山术,对于武技,亦多有研究者,名手众多,不可不防。盖若将其术破坏之后,喇嘛僧必纠众来袭者也。”
洪文定曰:“若此,可请陆阿采师叔一同前往。师兄吴勇、郑涛二人,武技不弱,亦可偕行,以增厚实力也。”
法越曰:“甚佳,甚佳。汝等明日速准备军器之外,并带妇女秽布及桃木剑在身,以资应用。”
洪文定点首。翌日,洪文定即分别通知陆阿采及花豹子吴勇、玉面郎君郑涛等,到来协助。各事办妥,等候起程。第三日清晨,法越和尚手挥尘拂,芒鞋布服,带领着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等六人,带齐小刀、宝刀,白龙、龙泉两宝剑,相率登程。大佛寺内,暂由峒法和尚,率领余化龙及洪家门徒数十人防守,服侍洪熙官。
当下法越和尚等一行七人,望北进发。一路上茅店鸡声,晓行夜宿,从粤北西行,仍是从湘西方之大路,向西进发。行已四月有余,进入青海境界,黄沙漠漠,朔风凛凛,盖已秋末冬初矣。法越和尚宣布,现已进入西鲁境地,喇嘛僧渐众,我等南方之人,提防为妖术所害,命各人配上妇女秽布,扮作商人,到西藏采购药材,避免路上喇嘛注意。
四五日后,果然已到玉树镇上。玉树镇为青海重镇,为通后藏之孔道,药商多集中于地,采购西藏土药材。是故玉树镇上,人烟稠密,车马喧阗,三街六市,行人如鲫。古城之外,喇嘛庙林立。城内街道,用碎石砌成,两旁店户,尽是短檐矮瓦。居民布服赤色,风俗淳朴非常,个个体格健伟,面目黧黑,盖地处高原,为风土环境所使然也!
当下法越和尚偕陆阿采等,在镇中逆旅内住下,共辟三室,法越自居一室,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共居一室,余一室则为周人杰、吴勇、郑涛三人所居。经多月之奔走,是夜畅饮美酒,酣睡一宵。
翌早起来,晨餐已罢,法越和尚召陆阿采等于房中,而谓之曰:“我等今日在此,触目皆是喇嘛,无异置身于虎穴龙潭之中。偶一不慎,露出马脚,则危险堪虞。故汝等日间无事,切不可出外招摇,以启人疑。利用夜间前往访寻,当可避免人家注意者。”
陆阿采曰:“师兄,是否今夜开始乎?”
法越曰:“当然。此间喇嘛庙,多在镇上,幸汝等皆习轻身术,一二丈高墙,一跃可过,故于今夜初更时分出发,于黎明前回来。六人共分两组,陆师弟带吴勇、郑涛两人为一组,向玉树镇南方搜索;洪师侄与胡亚彪、周人杰为一组,向镇西一带寻访。汝等尚记得当夜在水缸中所见之喇嘛庙形状乎?”
陆阿采等齐声应曰:“记得!此庙门前有白石阶级凡百,而庙中则一圆顶塔,高耸云霄者也。”
法越曰:“冇错。汝等今夜,先往找寻此庙,寻得之后,切不可鲁莽入内。事因龙门弟子必在其中,而喇嘛妖僧又法力高强,武技利害,汝等若冒昧入内,恐遭不测也。”
洪文定曰:“查得喇嘛庙之后,又将如何?”
法越曰:“再有第二步计划而已。”
洪文定点首。是夜初鼓时分,陆阿采、洪文定等六人,穿上黑色衣服,腰束绉纱带。洪文定执着其父洪熙官之白龙宝剑,而以龙泉剑授陆阿采,胡亚彪则持过江龙遗下之水月宝刀,其余周人杰、吴勇、郑涛亦各执单刀,身藏秽布,以备不虞。结束停妥之后,六人一同出门,分为两组,分向西、南两方而去。
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个少林小英雄,当下来到南方城门下。城门未闭,暮色迷离,行人寂寞,只余三五守兵,倚城酣睡而已。三人溜出南门外,向南直行。
冷月一钩,斜挂西方天际,寒风虎虎,沙尘漫天。三人久历江湖,饱经风露,且武技高强,宝剑宝刀在手,自然胆大。一路行前,约行二十里,望见前面寒云冷月之中,一座圆形喇嘛塔,高耸云际,月色照射,金光闪闪。圆塔之下,殿院巍峨,檐牙高琢,仿佛是水缸中所出现之喇嘛庙也。
洪文定等三人,飞步上前,细细一望,则庙前石级,凡百数十级,越见庙貌巍峨,庄严宏伟,则确为水碗中所见之庙也。三人观望一会,遵从法越禅师之言,不便闯入。在庙前观望良久,直至五鼓向尽,天际渐渐发白矣,三人始回转头来,返回城中逆旅,则陆阿采、吴勇、郑涛三人已先回,见洪文定等回,急问此行如何?
洪文定笑曰:“得之矣,我等昨夜向西门外行,可二十里,已发现此庙,卓立山中。庙之形状,与在水缸中所见者相同也。”
法越和尚曰:“是矣,此施术之喇嘛僧,必在此庙中。今既查得此庙所在,可以进行第二步计划。”
陆阿采问第二步计划如何?法越和尚曰:“施术者必为一妖僧。若擒得此僧,必知此五鬼之尸体坟墓何在。既查得坟墓所在,则用桃木钉以钉其棺,则五鬼降已破,洪师弟亦必霍然而愈。汝等经一夜奔驰,疲倦已极,今可先休息。今夜,七人一齐前往,攻入喇嘛庙中,妖僧必出而抵抗。汝等可预备狗血一瓶,遇此僧时,迎着掷去,狗血淋头,妖术必破,自可大获全胜也。”洪文定等唯唯点首,分别回房休息。
是日黄昏,洪文定找得乌狗血回,贮以瓦瓶,挂于腰间。法越和尚亦执戒刀,带领六人,潜出逆旅,来到喇嘛庙前。时已二鼓,法越和尚一声号令,由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先入,先打开庙门,诱喇嘛僧出来。洪文定等三人得令,行至庙侧围墙下,耸身一跃,飞上墙头,跳入庙内,先把庙门开启,然后直入,到天阶上,欲诱喇嘛僧出来,故意拾取石头,猛向正殿上掷来。
砰崩连声,惊动起殿后方丈室之内达克喇嘛,一惊而醒,提着一柄月牙铲,奔至殿上一望,见有三人,立于阶下,正以石头掷上。达克喇嘛勃然大怒,喝一声:“何方小子,竟敢到来骚扰本寺。”
洪文定欲诱达克出来,高声大叫曰:“少林英雄洪文定就是我,今夜特来取你狗命!”
达克大怒,把手一挥,殿后一阵阴风陡起,哗一声,走出五只女鬼,披头散发,狰狞可怖,与在大佛寺中窗上所见者相同。洪文定益证实五鬼降必为此僧所施者矣,急在腰间拔出那把桃木剑在手,向前一挥。说也奇怪,桃木剑起处,五只女鬼,如遇见阎罗王一般,反身猛走,奔入殿后,无影无踪。
洪文定正欲追踪而入,达克喇嘛却从殿角闪出,大喝一声,一柄月牙铲,猛向洪文定咽喉插到。洪文定就地一跃,跳开天阶。达克喇嘛衔尾直追。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急向外奔跑。达克喇嘛自恃技高胆大,一路追出。
出到庙前,洪文定把脚一窒。达克从后追到,一铲猛向洪文定颈后铲到。洪文定一闪身,向左闪过。达克见一铲不中,第二铲又来。洪文定闪身小门,把白龙宝剑斜斜一插,撬着月牙铲之两边牙。白龙宝剑固削铁如泥者,当下宝剑一挥,叮当一声,把达克月牙铲之月牙砍去。达克大惊,急向后退马。
洪文定正欲追上,达克从袖里取出黄布一条,向空一拂。说也奇怪,忽然狂风大作,数十冤鬼,猛向洪文定扑来。洪文定把桃木剑砍来,竟然失灵,阴风迎头吹来,轰一声,晕倒地上。法越和尚在后看见,急忙追上,把手中尘拂一拨,讵料阴风愈大,虎虎连声,鬼魂猛扑。法越大惊。达克乘机追前,欲将月牙铲之柄向法越击来。幸胡亚彪机警,急把瓶中乌狗血,疾向达克掷去。达克似已预知狗血,急向后一缩,避入庙中。法越和尚与陆阿采等一拥而前,把洪文定救起,反身便走。但闻背后阴风虎虎,鬼哭神号,法越等头也不敢回,奔到玉树镇外,乍闻鸡声喔喔,天已渐明,背后阴风始寂,而城门亦启矣。
法越等奔入镇内,逃回逆旅,则洪文定尚未醒来也。法越等把洪文定置于床上,取冷水向其面上一喷。洪文定始长叹一声,悠然而醒,睁目一望,见身卧床上,法越和尚等立于床前,乃叹曰:“唉,险些儿为妖僧之妖术所算也。”
法越曰:“洪师侄有何感觉否?”
洪文定曰:“当其黄巾拂来之时,只见一阵阴风,迎头扑来,鬼影幢幢。顿觉头脑昏花,便仆倒地上,昏迷不醒。此外别无痛苦矣。”
陆阿采曰:“法越师兄,此术究竟是何名称?”
法越曰:“此迷魂旗也,须用降魔棒方能降伏。此旗大约乃集无数鬼魂而成,虽不能伤害人之身体,但能使人失去抵抗。以昨夜而论,若走迟半步,便遭此僧毒手矣。”
陆阿采曰:“若此,如欲破其五鬼降,必须征服此喇嘛;若要征服此喇嘛,则必先破其迷魂旗。否则虽有武技卓绝之人,亦无所用也。”
法越和尚曰:“昨夜胡师侄以狗血泼去时,此僧曾向后闪避,由此证明,此物用狗血可以治之者矣。”
陆阿采曰:“尚有一点困难。如昨夜一样,狗血泼之不着,则又如何应付呢?”
法越和尚曰:“此点,衲尚未有法以破之也。现为治标计,汝等立即预备些狗血为是。”各人点首。
是夜,法越和尚果坐于房中,默思破迷旗之计,想足半日,左右思维,无计可施。
话分两头。且说当晚陆阿采、法越等抢救洪文定退去之后,达克喇嘛返回喇嘛庙内,则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等已起来矣,在厅内相候。达克回到,钱龙山问:“达克师伯,有何贵干,何为深夜喧扰起来?”
达克笑曰:“哈哈,估不到少林小子,竟然追踪到此也。”
李寿山等大惊,急问少林小子何在?达克又笑曰:“已为贫衲之迷魂旗吓走矣。少林小子之武技亦不弱,其武器犀利,宝剑一撇,连贫衲之月牙铲也砍去半截。幸衲把迷魂旗一拂,少林小子倒地。衲之铲正欲打落,却被彼等之狗血一泼,衲一退后,遂被彼等救去,可惜也。”
李寿山曰:“羊城与此地相隔万里,而少林小子竟能追踪来到,则彼等亦必有异人在内者。”
达克曰:“此亦圆光术耳。今夜彼等殊到来之时,有一老和尚同来。谙圆光术者,必此僧也。”
李寿山曰:“少林小子一共几人到来呢?”
达克曰:“一共六七人之多也。”
李寿山曰:“洪熙官既然卧病在床,则来此者,必为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陆阿采之流。彼等武技皆不弱,大师若不速往杀之,偶一疏忽,则必为彼等所算。我等以前失败者,亦进行迟缓之故也。”
达克笑曰:“此易事耳。衲有迷魂旗在此,任彼力能拔山,亦无所用。今彼等来此,必匿居于玉树镇上之逆旅中,镇上逆旅有限,贫衲明早派人前往一查便知。查得之后,偕汝等前往,一轮攻击,少林小子必全数归天,可预卜矣。”
李寿山等大喜。数人谈至天明,达克命门徒数人,分别前往镇上,明查暗访,果然不出一日,便已知得洪文定等,居于镇上悦来客寓之中。达克喇嘛大喜,即召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周小红四人,告以如此这般。四人奉命,立即预备军器。
是夜初更时分,达克喇嘛换过一柄月牙铲,带着迷魂旗,带领着四人,行出喇嘛庙,望镇上行来。二鼓时分,已到镇上,至悦来客寓之前,则寓门已闭,店中旅客,多已熟睡矣。矮檐短墙之内,只有灯光一线射出。达克喇嘛持月牙铲,从店侧短墙,一跃而入。入到墙内,乃为废园马厩,厩中蓄有马数匹,乃店中旅客所有者。达克既入园中,钱龙山等四人从后爬过围墙,亦随后而入,闪闪缩缩,进入店中,盖欲找洪文定等,一网打尽也。
当五人经过马厩之时,厩中马匹,竟长嘶跳跃起来,哗哗大叫,惊动起店内房中之旅客。洪文定等七八人尚未睡觉,正在房中间谈,忽闻马嘶跳跃之声。
陆阿采为人,老于江湖,一闻此声,大惊曰:“马匹无故大叫跳跃,必有人潜入也。我等居于此间,莫非已为妖僧等所知,乘夜到来暗袭乎?”
法越和尚曰:“是也,僧妖必乘夜来犯。我等尚未有破迷魂旗之法,乌狗血一时间又未预备,不若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暂避一时,明日再算!”
洪文定、胡亚彪等均以为然,纷纷跃起,执起军器,退出房门。只见店侧废园方面,脚步声急促而疾,越来越近。法越和尚一声号令,带着众人,望店后飞奔,打开后门,向镇外深山飞驰。七人脚步如飞,转瞬间已奔到四十里外。
达克等冲入店内,搜查一会,不见洪文定等踪迹,见后门大开,知从此逃走,急带着钱龙山衔尾直追。无奈夜色茫茫,只有疏星几点,冷月一钩,深山人静,洪文定等已不知逃往何处去矣。五人追赶一会,追到天将放亮,仍不见洪文定等之踪迹,只得返回喇嘛庙来。
李寿山曰:“弊!洪文定等闻风逃去,无异纵虎归山,如何是好?”
达克哈哈大笑曰:“李施主何必忧虑。玉树镇一带,尽是我等喇嘛僧世界,少林小子,去必不远。且衲尚有圆光术,一照水碗,便知其逃往何处,彼等插翅也难飞去也。”
李寿山曰:“大师既有圆光术,为何今日不用此术,以侦查彼等行踪呢?”
达克曰:“玉树镇地方狭小,一查便知,何必要动用圆光术。今彼等已逃出镇外,则非借助于此术不可矣。”
达克言罢,即取巨碗而出,中载大悲咒水,置于厅中桌上,烧黄符于碗中,口中念念有词,俄见碗中之水,渐渐发光。钱龙山等围桌而观。
达克笑曰:“汝等观之,顷间少林小子,便在碗中出现矣。”
众人聚精会神,以观碗中之水。不料只见水中白光四射,如镜面一般,但并无其他迹象,只见白光一片而已。达克乃再烧黄符,又念念有词,良久,仍无效果。
达克大惊,叫一声:“弊家伙,今日圆光术失灵,是何原故?”
钱龙山曰:“达克师伯,一定系少林弟子个个身中皆有秽物,故此术失灵也。”
达克曰:“是也,少林小子想必预带秽物在身,故此术失效。虽然,衲亦有法以查得彼等踪迹者,不过须稍迟四五天而已。”达克言罢,即令寺中门徒十余人,分头前往附近各山,暗访洪文定等行迹。
话分两头。且说法越和尚当夜,带领着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六人,逃出镇外,奔入深山之中。幸七人皆惯于夜行,技高胆大,黑夜间藉着星月微光,奔跑如飞,沿着崎岖山路,一口气连奔四五十里,见达克等未有追来,始在山中丛林间小息。山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夜静山深,野兽呜呜大叫,加以黄沙漠漠,寒风砭骨,为景乃至凄凉惨烈,胆小者为之魂飞魄散。幸七人皆为湖海英雄,过惯于山中黑夜生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