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的内在可能潜存着可称之为“调查本能”的意志吧!只要展现些许事实片段让某人知道,在其体内的这种本能就会马上抬头,亦即,他想知道的不只是一部分,而是详尽完整的内幕。周刊杂志之类的刊物之所以喜欢揭露各种秘辛、绯闻,大概也由于此一本能吧?
当然,心理学家一定反对将此种“心的动向”称为本能,在心理学上,此一名词只限用于更狭义范围。
但,我会对“N大使事件”发生兴趣,并产生深入调查的动机,还是称之为本能才更恰当。也许有人会把我的此种心理和我的职业连结在一起,他们认为,我是“中央日报”的评论委员,所以才企图调查此事件。
确实,这也是理由之一,无可否认,我心中确有将内幕查明之后予以报道的念头。至少,在报社任职已将近二十年,也能判断此事件的新闻价值,所以若说毫无职业上的关心,那是谎言。
只不过,绝非只有这样,若单为了这个原因,我可能在半途就放弃调查了,因为开始着手调查、掌握住大略轮廓时,我已知道这并非能在《中央日报》上报道之事件。所以接下来的努力,已完全不是以报道为目的,纯然是想知道真相。
这种想“知道”的心理和想“调查清楚”的心情,难道不能称为“调查本能”吗?
1964年9月3日,我在评论委员室阅读法文报纸《P·S》。《P·S》是在欧洲发行的报纸,两、三年前曾和中央日报社合作提供新闻,因这关系,现在仍寄送报纸至外电报导部,但,外电报导部几乎连看也未看,每当一整个星期的报纸寄达,工友拆封后,就予以装订。或许,未直接丢进垃圾筒已算还有良心了。
当然,这并非中央日报社的外电报导部职员怠惰,而是《P·S》报的性质在两、三年前已改变,几乎不可能自其中找出适合《中央日报》的报道内容了(这也是《中央日报》中断和《P·S》报的合作关系之理由)。
目前的《P·S》报已中止探讨政治、经济、社会等新闻动向,全力挖掘社交界的绯闻或毫无实情的内幕消息、体育新闻以及预测赛马中奖号码等等,亦即,犹如日本的体育报纸加影剧杂志的综合版。
我为何要阅读这样的《P·S》报呢?因为受到母校的中学校(目前已改为高等学校)其新闻社团委托发表演讲。我打算讲述“世界的报纸与日本的报纸”之题目,而从《P·S》报中摘取欧美报纸专有的社交栏实例。所以,把外电报导部装订成册的《P·S》报带回评论委员室。
但,装订成册的最上面是8月20日的报纸,而其花边专栏就是那篇报道。标题为“尼迪伦离婚了吗”:——去年六月被解除P国驻日大使职务,目前在N海静养的保罗·L·尼迪伦,谣传已和贝萝夫人离婚。预测此谣传出自贝萝夫人的家族,亦即,贝萝夫人对尼迪伦被解除驻日大使的原因和日本“高级女侍应生”双菜米子之绯闻犹有余怒……P国驻日大使和日本女性的绯闻?我是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事。而且,报道中提到的英文HIGHHOSTESS,我也从未听过、《P·S》报是法文报纸,但,只有此一名词为英文,而且全部以大写字母写出,可见,那是一种专门用语,或具有特殊意义的名词。
我立即翻遍所有装订的《P·S》报,找寻以前是否有报导该绯闻,但,徒劳无功。我手边的装订册是一九六四年八月份,不过,花了约一个半小时翻阅,却未发现我要找的内容。而,中央日报社并无保存《P·S》报七月份以前的装订册。
对于我的询问,资料部的年轻职员回答:“我没听过有这样的报纸……外电报导部没有吗?”
我又询问外电报导部,工友的语气像是怪我找麻烦。“那种报纸每隔一个月就要处理掉,主任这样命令……”
我苦笑了,因为,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果保存好几个月的各种报纸装订册,就算保鲜盒不断扩大改建,也可能放不下。而《P·S》报又非很重要的报纸,值得拍摄成电子胶卷方式收藏。因此,会认为一个月前的《P·S》仍被保藏,未免太没常识了。
但,如此一来,我却更想知道究竟!
我想起自己以前跑外交部新闻时,当时的条约协定局课长目前已升任欧美局局长,就试着以电话和他联络。我认为,如果是欧美局局长,应能了解P国驻日大使的更替之间是否有何内幕!
但很不巧,欧美局局长正好出国考察。没错,约莫一星期前的报纸上,曾经刊出这项消息。
不得已,我找上外交部的记者俱乐部,接电话的是政治版部门所属的高原记者。虽然从姓名上想不起对方相貌,但,对方却认识我。对于我的问题,他表示马上就去调查之后就挂断电话。约莫十分钟后,他来了回电。
“好像没有人知道详细内情,不过,有人猜测大概是因为健康上的理由……”
“健康上的理由?那么,是罹患什么疾病吗?”
“也不太清楚。不过,二月份时,似曾住进某家医院接受过精密检查……你调查此事是社论上的需要?”
“也不是为这个……对了,你今天会回公司一趟吗?若回来,到评论委员室来一下,我有东西让你看……”说完,我挂断电话。
这时,我尚未想让高原记者成为此项调查的协助者,只是一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发现之炫耀念头。
接着,我从资料部收集有关保罗·尼迪伦的资料:*保罗·尼迪伦 Paul L. Neadelno (1918— )*P国驻日大使。(1960年10月—1964年4月)*美国S·D大学毕业,政治学博士。
*贝萝夫人(1924— )出生于美国,两人在1945年结婚。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征调为陆军军官,负责盟军各国间的联络事务。
资料卡上只有这么一点内容。卡片左上角落贴着照片。由于1918年出生,应已46岁,但是从照片上看来却顶多只有40岁左右。额头很宽、浓眉,充分显示其意志力强,心机深沉,乍看和绯闻之类根本扯不上关系……除了这张卡片,其他毫无可称之为资料者,也就是,只有到任、更替时的报导剪贴,其余有关他在日本期间的行动之报导皆无。如果他的姓名出现于报刊杂志上,就算只有一行,资料部应该也会剪贴保存。
但,还有能够调查的线索存在,就是“高级女侍应生”这个名词。从《P·S》报的用语法推测,这个名词应该具有特别的意义,那么,如果能查明,就足以据而判断尼迪伦大使是和哪一类的女性有绯闻关系了。
我首先查英文字典,因为我觉得,说不定美国方面对高级娼妓是以这个字眼称呼。但,我查不到将High和Hostess连结在一起的单字,也无Hi-hostess的复合名词。
向外电报导部的英文通查询,对方也回答不知道这个名词的特别意义。
2
解开这个谜底的人是高原记者,不,正确说,并不能算解开谜底,只能算又摸索前进了一步。
高原是昭和27年进报社任职,在分报跑了两年后,调回总社政治版部门。通常,此部门之人对于这类“绯闻”大多没兴趣,但,高原听完我的说明,双眼一亮,说:“好像很有意思呢!我会设法调查看看。”
他的语气里并无因报社前辈吩咐而无奈答应的意味。
“嗯。不过,利用公事之余的时间就行,我可不能影响及你分内的工作。”我慌忙说。
高原也和我同样注意到“高级女侍应生”这个名词。依他的看法,这并非纯正英语,而是在日本创造的名词。
确实,他的此种想法不错,日本人很喜欢“女侍应生”这个源自英语的单字,以前,酒吧、酒廊的女从业员称为女服务生,谁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是,现在已都改称为女侍应生,连飞机上的空中小姐也成为女侍应生了。另外,从事观光旅游的导游小姐,有些公司也称为女侍应生。还有,有些电视台也采用“这个节目的女侍应生是……”的用法。
这么一来,比女侍应生更高级“高级女侍应生”会出现,应该也不足为奇了,毋宁说,这是个不得不出现的名词。
高原这么认为后,马上向社会版部门记者松永查问。松永和高原同期进入报社,已经三十五、六岁,却仍享受着单身汉的悠哉生活,薪水几乎全花费在酒吧上,但似仍不够用,还替娱乐消遣杂志撰写类似“欢场通讯”之类的稿子赚零用钱。
——我去国电K车站前广小路的“S”酒吧,里面有位二十八、九岁,身穿和服的美人,据说到前些天为止,她还是某公司总经理的小老婆,后来幡然憬悟,和对方分手了。
“为什么?”我问。
“以前不是有所谓的‘教育勒语’吗?我听人家说起内容后,就……”
“教育勒语?亦即,你认为小老婆违反‘夫妻相和’?”
“才不是呢!我是受‘博爱及众’所感动。”
她可爱的樱唇也润泽了我的心扉——松永写的所谓“欢场通讯”大致就是这样,令人猜不透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为他所捏造?但,他本人则宣称一切都是事实!
高原问松永是否知道有“高级女侍应生”这个名词。
“高级女侍应生?你稍等,我好像曾在什么地方听过。”说着,松永立刻拿起话筒,不知拨往何处。
依他和对方的交谈内容判断,对方似与他相同,对夜晚的欢场非常了解。
“问出来了。”挂断电话后,松永说。“我刚刚打电话给在新桥经营咖啡店之人,他对这类情报非常了解,也许是自己拥有不错的资讯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