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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酱

武侯酱

简介:
北宋高承《事物纪原载:“昔诸葛武侯之征孟获也,人曰:‘蛮地多邪术,须祷于神,假阴兵以助之。然蛮俗必杀人,以其首祭之,神明飨之,为出兵也。’武侯不从,因杂用羊、豕之肉,而包之以面,像人头,以祠。神亦飨焉,而为出兵,后人由此为馒头。”这门手艺流传到了今天现代化的都市里。只不过手艺人却并没把它用在正路上。一个刚刚大学毕业进入职场的小白,又怎么面对一系列的诡异? 武侯馒头(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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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酱》

    曹立刚刚搬到这个房子里来的时候,对门那家包子店就已经存在了。

    第一次看到那个奇怪的招牌是在他搬来的当天晚上。已经八点多了,这条本来就偏僻的小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曹立经过了一天的搬家折腾,打扫完卫生才想起没吃晚饭。不想的时候还没啥,一想起来胃里就越发抓心挠肝的难受,于是出门想在这条人生地不熟的马路上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新租的这间房子是一间朝北的两室一厅。一楼,虽然脏得有点不像样子,可是对于他来讲已经是相当满意了。包子店就在他住的那栋楼临街一面私改的门脸房里。从位置上看,应该就是他租住的房子对门。那硕大的血红色灯箱上赫然用斗大的白字写着“武侯诸葛馒头”。字体看起来臃肿异常,被灯箱本身红色的底色一趁,好像泡在血里的尸体。招牌虽然很大,底下的门却很小,也就一米多宽,破破烂烂的好像难民营的临时窝棚。

    转了一圈,也只有这个小店还开着了。曹立犹豫了一下,迈步进了店门。

    店很小,就是一套和他所租的两居室一样的民宅打通了阳台改成的。里面的桌子凳子都是旧的,而且看起来脏兮兮的。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剥蒜,白色的蒜瓣扔在一个黑乎乎的笼屉里,白白胖胖的好像是一个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婴儿躯体。

    后来才知道,对着门那个看起来满身油腻的胖子中年人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对面那个脸色蜡黄的瘦小男孩是雇来的小伙计。

    “有吃的吗?”曹立进门问了一句。

    “只有包子。”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包蒜。

    “给我来几个吧”虽然有点受不了这个环境,但是他更受不了肚子造反。

    包子端上来,有点出乎他的意料。黑乎乎的笼屉里,七八个雪白的包子好像莲花一样开在上面,腾起的热气中,一股奇异的香气直钻进鼻孔,曹立的嘴里马上溢满了口水。

    风卷残云一般,曹立一共吃了三屉包子。直到吃不下了,才结账出了小店,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回到了自己新租的房子。

    从此以后,曹立成了这个小店的常客。到后来已经不走正门了,反正就住对门,直接敲开对面的防盗门就进去了,直到发生了那件事。

    那是他搬来一个多月以后的一天,刚从包子铺回来他正掏出钥匙想要开门,却看见一个身穿红马甲,满头乱发的中年女人站在楼梯的拐角,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女人曹立也见过两次,是社区这一片送报纸的。红马甲上“红报箱”三个字很明显。

    “小伙子,你是在这儿租房住?”女人似乎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啊”曹立以为她要推销报纸,心不在焉地回答。

    “哎呀,我跟你说,这个房子可是凶宅啊,前面住了四五个人了,不是死了就是精神病了。”女人表情凝重。

    “什么?”曹立吃了一惊,开门的手也停住了。“怎么回事?”

    “哎呀,我也是听人说的,我天天在这个小区送报纸,大伙儿都这么说。”女人左右看看没人,忽然压低了声音,把脸贴近他的耳朵:“还有人说,后半夜能听见这个房子里有惨叫声,跟上刑似的……”。

    曹立鼻子里闻到了一股生肉的味道,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迅速包裹了他。

    “你自己小心吧,最好换个房子住。”说完,妇女后退了两步,再次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急匆匆地走了。

    曹立发现自己开门的手有些抖。直到进了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个女人喘气一样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呼哧呼哧地响着,他觉得自己的脊背在一阵阵的发凉。

    细细回想搬进这个房子以后的所有细节。他越来越觉得,当初刚刚进入这个房子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这个房子光线太暗了,而且很气闷。阳台和窗户都朝着正北,就算傍晚能有点阳光,也是被别的窗户反射过来的。卧室和客厅的墙壁明显经过处理,很多地方都刷着很厚的塑料浆,一块一块的好像牛皮癣。想来是以前蹭上过什么难处理的脏东西,不好弄掉所以涂上这些掩盖。这些曹立都注意到了,不过他没在乎,他在乎的是房租便宜。

    刚毕业的他孤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急于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据说这套房子的房主本身就是干房地产的,房子至少有十几套,自己已经住别墅了,也不在乎这点房租。

    现在仔细回忆,确实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耳朵里听到过一些似有似无的声音。清晰的时候能听出来,好像是刀片在磨刀石上划过,也好想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发出的一声声惨叫。他也曾经寻找过声音的来源,却没有找到。后来就以为是窗外马路上的声音,也就不注意了。

    当天晚上,曹立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房顶,说什么也睡不着了。

    12点以后,那个熟悉的怪音真响了起来。以前没有太注意,经过白天那个女人一说,他竖起耳朵细听,越听越觉得确实是一声声的惨叫。不过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如果是白天,外面有车辆行人的噪音,除非耳朵特别灵敏的人,否则应该不会有人能注意到。

    可是在寂静的夜里,又好像近在咫尺。越是仔细听,就越是觉得那声音凄惨无比。他闭上眼睛,好像看见有人用刀一刀一刀地把一个活人身上的肉割下来一样。每割一刀,这人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刀与刀之间,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瞪着眼睛又听了一阵,曹立终于忍不住了,翻身坐起来开了灯,开始在屋里各个角落寻找声音的来源。

    可是他一动,那声音似乎又没有了,只有荧光灯发出的光映照着窗户上奇形怪状的树影,他只好又关灯躺回床上。可是没多久,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窗外似乎响起了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好像要千百年的这样磨下去。趴在窗口往外看,除了鬼火一样的路灯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折腾到半夜三点多,曹立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一夜噩梦。第二天早上,闹钟的炸响把他从布满恐怖碎片的梦魇中惊醒。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不是很好,灰蒙蒙的。不过透进来的光线还是让屋子里亮了起来。环顾四周,一切正常,什么事都没有。他苦笑了一下,心说自己真是疑神疑鬼了,被一个送报纸的一句以讹传讹的谣言吓成这样。

    这一天曹立上班没什么精神,连续出了几次错,公司主管的领导差点儿发飙。这也难怪,晚上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不可能有精神。

    晚上照常到包子铺吃了饭,回到住处玩了会儿游戏就上了床。

    嘴里虽说不在意,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忐忑的。躺在床上默念了几遍白天从网上找的金刚咒,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开始一切正常,睡梦中的他甚至还有点儿庆幸。谁知道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那个声音又来了,如同跗骨之蛆一样,一直钻进他的梦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已经被折腾得近乎崩溃的曹立终于忍受不了,开了灯来到客厅,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大,就这样歪在沙发上,瞪大眼睛盯着电视里光怪陆离的画面发呆,迷迷糊糊地直到天亮。代价是上班照旧无精打采。主管说,他要是老这样,就只能自己辞职了。

    一连三天,终于熬到了周末,曹立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否则就重新找房子搬出去。

    下班以后他特意跑了几个中介公司,看了一圈租房信息,也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他自己也知道,要想找到一个像现在这个房子一样价钱便宜又条件满意的很难。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包子店里已经没有客人,开门的是新来的小伙计。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包子铺的伙计总是换,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换了两个了。这个小伙子也是瘦小枯干的,留着长头发,脑门的地方还染着一缕黄毛。路过厨房的时候,他掀起那个满是油污的门帘打算和包子店的胖老板打声招呼。

    在这个小店里,厨房是禁地,除了一个往外递包子的小窗口外没有任何可以见光的地方。曹立一直觉得,这个小店的包子之所以味道这么好,一定有什么独家秘方,所以厨房遮盖得这么严实也就不难理解了。

    厨房是空的,里面黑洞洞的没开灯,除了炉子上几屉冒着热气的包子以外就好像是一个死寂的山洞一样。在挑起门帘的一瞬间,曹立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味道不重,但确实是一股类似于屠宰场的味道。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店老板胖大的身躯一下把他挤到了一边,从他的身边窜进了厨房。同时把一个做面点的盆子塞进了案板下面。

    曹立愣了,胖老板也愣了,两个人面对面一分钟的时间,怔怔地谁也没说话。曹立确确实实看见了,那个被胖老板藏起来的盆子里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虽然厨房里光线很暗,但是他却模模糊糊地看见上面好像有头发,有五官……

    “来……来两屉包子!”曹立尽量用跟之前一样轻松的语气说。

    “行,外面……坐会儿,马上来。”老板也照旧回答。但是两人都能察觉到,对方的音调儿走了样。

    那天晚上,曹立不知道那两屉包子他是怎么吃下去的。走出包子店的时候两条腿还是软的。他不停地跟自己说一定是看错了,可是为什么胖老板的反应那么强烈,当时他那张肥脸上满是慌乱,连两只手都在明显的颤抖着?

    坐在沙发上考虑了一个多小时,曹立最后还是确定自己一定看错了。虽然胖老板的表现确实很反常,可是如果当时的盆子里真的是那个东西的话,他恐怕是不会让自己走出那个屋子的。

    “也许那里面是他包子铺的独家秘方吧,他不想让人看见,有些慌乱也是正常的”。

    想明白这些以后,他似乎觉得每天晚上的那个奇怪声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不能解释,但毕竟除了烦人以外也没影响到他什么。曹立当天晚上睡得极好,好像那个奇怪的声音也没再出现过。

    过了一个周末,曹立的精神好起来了。这两天晚上,他仔细听过,那个奇怪的声音确实没再出现。

    经过了开始的慌乱之后,他最近工作上也已经逐渐上了轨道,很有些顺风顺水的感觉。几天之后,他下班回来,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他已经好几天没来这里吃包子了,今天难得心情好,又想起了包子的味道。

    每天傍晚卖包子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店里稀稀落落地有几个客人。曹立要了两屉包子,吃到一半的时候装作随意地问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老板,那天晚上我来的时候在厨房看见你藏起来一盆东西,还不让我看,那是什么?难道是你祖传的独家秘方?”

    听到曹立的问话,胖老板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阴晴不定地变换了好几种颜色之后,终于把尴尬的表情压了下去。用一种带着四川味的塑料普通话回答:“啥子东西呦,都是一些破烂货,怕你看了以后不来吃包子喽。”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曹立也没再追问,他现在已经确定,那天晚上那盆子里不光是独家秘方,而且肯定有点见不得人,就好像炸油条的人往里面放洗衣粉一样。既然是这样,那就别追着人家问了。谁还没点儿见不得人的秘密呢。

    可是没想到,当天晚上回去以后,那个曾经让曹立差点崩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大了,让人头皮发麻。

    曹立这下是真急了,恐惧已经不再是主要的,反而是愤怒开始充斥着他的脑子。

    开了灯坐在床上,他伸着耳朵听着,仔细辨认声音的来源。这样的事在前些天他已经做过无数次,都没有什么成效,只要开了灯以后,那声音立刻消失无踪,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的办法。

    到了后来,曹立索性不再去开灯,摸着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小手电筒,好像盗墓贼一样,一点一滴地在这个坟墓一样的房子里寻找那诡异是声音来源。

    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之后,他终于有了发现。在墙上,一块被塑料浆遮盖的地方,他看见了淡淡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是确实是文字。这些字平时看不见,可是现在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却隐约可辨。曹立趴在上面,依稀可以看出“人头”、“血”“凌迟”几个字。

    第二天整整一天,曹立没有出门。等到天又一次黑了的时候,他已经把房子里所有有塑料浆的地方都刮了下来。他拿着一把钢尺坐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整个屋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让所有人进来都会吓得失声尖叫的恐怖所在。墙上大块大块的污渍都是黑红黑红的颜色,其中有的是涂上去的,有的干脆是泼上去的,没有任何形状,好想一个个硕大的鬼脸。也有一些是拿什么东西画到墙上去的,其中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符箓,也有文字。曹立依次读下去。除了一些看不懂的经文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字迹。不过这些字写得歪歪扭扭,就好像是一个已经陷入疯狂的人痛苦而绝望的呐喊:

    “我真的看见他在吃人,你们相信我!!!我看见他在吃人……”

    “包子……”

    “用黑狗血掺上屎尿,法师说的,为什么不管用,骗我!!!!”

    “疯子!!”

    看着这些文字,就好像看见了一个崩溃的人,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样子,拿着刷子、盆子、毛笔、抹布,疯了似的在墙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手舞足蹈,厉声惨叫,歇斯底里……

    曹立有些精神恍惚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房主要在墙上涂这么多的塑料浆。看来这些都是上一个,或者上上一个租这个房子的人写的。

    那天晚上在包子铺厨房看到的那个东西又一次在他的眼前出现,而且无比的真实。那个送报女人的话不停地在他的耳边重复。无论如何,他也不敢在屋里呆下去了。

    打开房门,曹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防盗门。一缕灯光从门缝透出来。那扇门并没有关严。

    他在门外犹豫了半晌,愤怒的情绪和头脑发热的冲动、终于压下了恐惧,他悄悄地拉开门走了进去。当他把眼光挪到卧室的时候,却看到了他终身难忘的一幕。店子的老板,那个浑身油污的中年男人,正光着膀子一边看电视一边抱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啃的啧啧有声。

    曹立往他手里看去,登时吓了个三魂出窍,他手里居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杂在一起,一缕染成的黄色头发在上面显得尤其显眼。人头上的一只眼睛已经流了出来,一股黑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滴到下面满是污垢的痰盂里。店老板呼呼地吸着脑浆,伸出一根手指挑起还连在眼眶里的眼球,一口吸到了嘴里。曹立这时候才想起来已经很多天没见过包子店的小伙计了……

    在那一瞬间,曹立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拼命稳住自己的心神,使劲咬着牙才没叫出声音来。

    卧室的电视声音不小,胖老板竟然没注意到他进来。他垫着脚,小心翼翼地推了出去,再也不敢在房子里待,匆匆忙忙拿了件外套跑上了大街……

    曹立搬走了,连之前付的押金都没要。

    几天以后,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病了,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具体什么病没人知道,据说跟精神有关系。

    出院以后他就办了离职手续,离开了这个城市回了老家。

    当曹立坐在回老家的火车上的时候,他原来租的房子的房主正在办理过户手续。这房子在这个房价疯长的势头下竟然以一个低得不可思议的价格卖给了对门的包子铺老板。

    “儿子,你跟艳霞说,房子咱已经买了,两室一厅,足够你们俩结婚用了。”胖老板在房子的客厅里叉着腰站着,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哎呀,这你就不用管了,咱家有手艺啊。当年诸葛亮征西的时候,用面粉和牛羊肉做成假人头祭祀骗走了一群鬼,那就是咱家的手艺。有这手艺,咱到哪都能赚钱,房子和车算啥呀。”这个浑身脏乎乎的胖子揉了揉眼睛。

    “哎呀,娃你也别这么说。人家女娃子说的也对,城里的娃子都娇惯,要个房子要个车也没啥过分的。人家城里千金跟你这大学刚毕业的穷小子,咱也不能亏了人家。”

    “我跟你妈你就不用管了,我们俩给你们安顿好就回老家了,她是关节炎老寒腿,送报纸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们过得好我们就高兴哇,哈哈……”胖老板开心的笑声从房子里传出来,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悲凉。

    注:

    北宋高承《事物纪原》载:“昔诸葛武侯之征孟获也,人曰:‘蛮地多邪术,须祷于神,假阴兵以助之。然蛮俗必杀人,以其首祭之,神明飨之,为出兵也。’武侯不从,因杂用羊、豕之肉,而包之以面,像人头,以祠。神亦飨焉,而为出兵,后人由此为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