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岁——
这对于人生而言是个多少有些微妙的分水岭
“……我刚才说的话都听清楚了吗?!特别是你!洛恩!”
眼前,正肆无忌惮地向身边挥洒着唾沫星子,面色狰狞的领导组长突然拍案而起,用一副讨债般凶神恶煞的目光狠狠地瞪向了我,而他那头只有两侧长有稀疏的毛发,中间却寸草不生的光滑秃顶,更是直照得我这连续熬夜后的睡袋眼,险些有点无力睁开。
“啊嗯嗯,当然在听,洗耳恭听”
“知道吗,就是因为公司里平时总有像你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所以业绩才会迟迟上不去!”
“……那根本就是决策层的失败吧,冲我这种小员工发火,也不过是无能狂怒”
“你刚刚在说什么?”
“嗯?我什么都没说啊,不是外面的野猫叫吗”
“哼,不管怎么说,这周之内你们的项目要是还完不成,那么就都给我等着降薪吧!”
敲着桌子撂下了最后一句狠话后,心情跟头顶都光秃秃的组长愤愤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我们这群,被他长时间训斥折磨的疲惫不堪的下属们面面相觑。
“呼~总算是把魔鬼送走了,干活啦干活啦”
“这下看来又是连续的加班地狱了”
“……”
终于,办公室里如战场般紧绷的气氛得到了解脱,在打心底长出了一口气的叹息声中,身边的同事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座位上,而我,却还在盯着眼前那张空无一人的转椅原地发呆。
“……要不要干脆辞职了呢”
一个毫无生气的声音被自言自语地从口中说出,但很快,那个想法就犹如空中浮现的泡影般,一瞬便被我否决了。
“开什么玩笑啊我……”
这个年龄再去转行的话,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不如说在竞争却日趋激烈,只在名字里面带有『未来』『希望』等美好寓意的自由城市『世都』之中,唯有对自已做出的决定负责这一点上是自由的,没有后路也没有存款的家伙,转眼便会被周围弱肉强食的环境吞噬殆尽。
到那个时候,再去为自已因当初一时脑热,就鲁莽做出决定而后悔也已经晚了。
啊啊,真是讨厌……才刚刚过30岁的我,就要提前体验中年人所要面临的人生危机了吗。
等等……该不会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我的头顶早晚也会变成跟那个地中海的秃子一样的发型吧?!
“不要啊啊啊!我还很年轻!虽然偶尔也会掉头发,但还远远在茂密生长的阶段!没错,上次的那个理发师也是这么评价的来着……”
“我说,洛恩你一个人在那里大呼小叫的发什么神经呢?去外面把这个喝了,然后赶紧回来干活”
独自抓狂之际,来自同事无情的咖啡罐将我从混乱中砸了回来……好痛,下次能不能换个轻点的东西扔啊?
弯腰拾起了地上的咖啡罐,我回头露出了人畜无害的营业式笑容——
“好的好的,我去去就回”
才怪——
“咕咚咕咚……呼,开溜吧”
在走廊的角落里将从同事那白嫖的咖啡一饮而尽,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脚下却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楼梯。
偶尔的休息(摸鱼)也是必要的。
已经在公司连续加班两周了……低头嗅了嗅衣领,上面的味道让我确信,要是再不出去晒晒太阳的话,我恐怕就要成为树根下一颗成熟的蘑菇了。
“反正降薪也是既定事实了,那种强人所难的项目,要在一周之内完成根本是不可能的嘛”
倒还不如早点回去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埋头大睡上一觉,再去迎接黑(降)暗(薪)的降临。至于组长的单独训话之类的……管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
唯一的问题就是存款了,但——
“呵呵,因为最近都住在公司没有机会外出的关系,到这个月末我的钱包都是游刃有余的状态,简直是无所畏惧啊,哈哈哈”
叮——
正掐腰大笑着呢,口袋里的手机上突然传来了一条讯息——
「房东:洛恩先生,
请你于本周之内结清之前的欠款,鉴于你上个月以及上上个月的房租还迟迟拖欠,如果你仍打算继续拖延的话,我将不得不叫人把你跟你的东西『请』出去,要是你不想在半夜里睡大街的话,请在看到本消息后,立刻向我缴清欠款以及滞纳金。」
“……”
刚刚还洋溢在脸上的得意和内心的从容瞬间消失了,就在我双手颤抖地移动着手指,绞尽脑汁地拼凑出借口,想请房东大人再宽限些时日的时候,眼前的屏幕却突然一暗,紧接着在电量耗尽的警示过后,布满指纹的漆黑玻璃上,只留下了一个满脸胡茬男人的憔悴面容。
说……说起来,上一次充电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虽然这在平时是几乎不可能忘记的重要事项之一,但就跟洗澡一样,在无限轮回的加班地狱过后,早就不知被忘在了哪个记忆的角落里去了。
“啊啊啊!不管了!既然如此,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太阳!不管再发生什么事,都不能阻止我!”
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又怎能阻止我对温暖的阳光,清爽的淋浴,以及柔软被窝的向往呢?
是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想到这里,按捺不住胸中鼓动的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竟无视了周围目光和呼声地飞奔了起来,一鼓作气穿过了一层又一层漫长的楼梯,直到跑出公司的大门外。我开始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双臂——
“我来啦!久违了的太阳哟——!”
啪嗒、啪嗒——
哗啦——
“……”
然而,迎面拥抱我的却不是晴朗明媚的日光浴,而是将浑身迅速湿透的倾盆大雨……该死,刚才一心光顾着在走廊里飞奔了,全然没有注意到窗外糟糕的天气情况,更不用说从早已没电了的手机那提前得知天气预报了。
怎么偏偏就在我想要晒太阳的时候下起雨来了呢,真是糟糕透了。
“唉,只能冒雨回去了吗……”
望着眼前的大雨我有些踌躇,事先准备雨伞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但要我刚跑出来就又丢人地返回公司去,却也是一万个不情愿。
事到如今就只能冒雨跑到地铁站,再搭乘地铁回去了……。
无可奈何,尽管知道只能起到些许心理安慰的作用,但我也只好把解开扣子的外衣披在头顶,头也不回地冲入了眼前的雨幕之中。
在没有行人驻足,大雨如注的街道两旁,仍在不停循环AR广告,此刻却如同刺耳的嘲笑一般,戏弄着在雨中愈发变得狼狈的我的身影。
十分钟后……
“呼……呼……骗人的吧……”
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当我双手撑着膝盖来到了地铁入口,映入眼帘的却是那道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你经过附近时难道没有收到预警吗?这下面的『以太』浓度飙升,有可能是『骸骨』活跃的迹象,因此这片区域暂时都被封锁了,请回吧”
用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守在入口处的警卫,打量浑身湿透了的我一眼,语气冰冷地说到。
“……什、什么?!”
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掏手机,但反应过来早已断电之后,我只好又把手放了回去。
最近明明已经过了骸骨的活跃期吧?难道又『阵线』的那群神经病们搞的鬼吗?!
虽然这话从刚从公司跑出来的我,嘴里讲出来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治安官跟群星协会的人都在干什么?给老子好好干活啊!我那少得可怜的工资的一部分都成你们的税金了!
可恶,连想轻松地回趟家都不行……我说命运啊,你能不能对一个刚从加班地狱里逃出来,精神跟肉体都饱受折磨的打工人稍微温柔一点?
“你……还有什么事吗?”
“啊,啊哈哈,没有没有,您辛苦了”
警卫的目光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再待下去恐怕我要被当作可疑人士看待了……自讨没趣的我赶紧赔了个笑脸,匆匆离开了地铁站。
半小时后……。
“呼……哈……呼……哈……终于……终于是要……到家了!“
拖着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步伐,从衬衫到袜子没有一件是干的,狼狈得像是刚从水里上岸的人鱼般湿漉漉的我,当看到视线里那座简陋却无比熟悉的公寓建筑时,却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
“噗……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爷我还是回来了!还能有什么把戏?统统放马过来吧!”
终点线就在眼前了!回想起从离开公司起就接连不断的倒霉的遭遇,此刻的我犹如挥洒着庆祝的香槟一般,高举起手中还在滴水的外套,冲着头顶上的阴云尽情地放声大笑——
然而,就在我为自已的努力倍感庆幸和骄傲的时候,刚刚在路上还大雨瓢泼的天空,转眼间就放晴了……。
“……”
望着那姗姗来迟的日光,笑容逐渐凝固的我足足在原地愣了数分钟,原本还兴奋地高举着外套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去,明明天气已经放晴,但此刻我的身心却比在雨中时还要冰冷。
“毁灭吧……无所谓了……这一天就没有一件好事”
感到生无可恋的自已叹了口气,似乎之前所积攒的疲惫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不再选择去与命运的惊涛骇浪正面搏斗,我把手放在了楼梯的栏杆上,带着些许的安心感,一步步拖着自已向那渺小的避风港缓慢前行的。
“感觉只有性格稳重体贴,身材热辣火爆的成熟大姐姐能够治愈我受伤的心灵了……唔,上次的珍藏被我放到哪里去了来着”
只是,在已经掀起的命运的风浪面前,那小小的愿望,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
“……嗯?这是啥?油漆??”
在脑内一遍遍检索着记忆的时候,我偶然间发现脚下的鞋子上不光有潮湿的雨水,还粘上了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喂喂,又是谁家的小屁孩搞的恶作剧啊?!”
被我发现了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一顿……不,或者以此为借口,找到家长要求赔偿一顿饭钱也不错啊,今晚可以开荤了!打着种种因祸得福的小算盘,我仔细追寻着脚下『油漆』的痕迹,很快便锁定了走廊上那扇不起眼的门牌。
好,就是你啊,胆大包天的……303。
呃?等等,这不就是我家么?!
怎么竟然会是从我自已家流过来的,该不会是那房东……
“啊,不好意思碰到……呜哇?!你谁?!”
光顾着盯着眼前的门牌号发呆,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已脚下被谁绊了一下,但就在我下意识地想要随口道歉的时候,却赫然注意到自已的门前坐着一个人。
……不,更准确点说,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少女?
年龄18、9岁左右,貌似是大学生模样的她,穿着崭新的淡绿色外套,领口下方是系着黑色丝带的白素衬衣,腰带配上一条同是粉色腰带的裙子,给人一种充满时尚且活泼可爱的印象,只是不知道为何,她那五官姣好的面容上,睫毛修长的双眸却始终一直紧闭不开。
时不时可以看到透明的汗珠顺着那白皙的后颈不断滑落,沿着乌黑光滑的秀发,最终落到了那有些眼熟的暗红色上……在那里,犹如从一口漩涡中不断涌出的危险的液体,正逐渐染红了少女的后背,以及她脚下的地面。
“果然这是……血吗……死了!”
对平和日常所抱有的幻想被瞬间打破,明白了自已的侥幸是多么幼稚的同时,一股莫名的恐惧……以及,无法解释的兴奋感立刻代替了之前的惊愕,犹如一道穿过背脊的电流,令我不禁感到头皮阵阵的发麻。
已经分不清是之前的雨水,还是新流下来的汗水所打湿的衬衫黏住了喉咙,甚至让我感到了一丝难以忍受的窒息。
那股窒息的源头究竟是源自本能的恐惧,还是源自沉睡的冲动,此刻混乱的脑海里早已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无论眼前的是意外也好……还是事件也好……
“这种情况不管怎么看,之后我都很不妙吧?!”
选哪里不好,偏偏满身是血的陌生女孩子倒在了自家门口……。
跟我没关系~我不认识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恰巧在加班时间从公司里溜出来,又恰巧在门口撞见了她而已~~~
……这种苍白的辩解连我自已都觉得很牵强啊!
完了,估计少不了要被关起来严格审问上一段时间,而且就算最终证明了我的清白,这期间也会因为旷工而完全没有任何的收入,再加上不仅拖欠房租,还惹了怎么出大麻烦之后,房东肯定是不会选择继续租给我了,这可是附近唯一便宜的公寓了啊,失去了这最后的避难所我今后恐怕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呜……快……逃……”
“诶?你还活着?喂!喂喂!快醒醒,你可不能死啊,为了我以后住的地方,你也不能死啊!”
就在我抱着脑袋蹲在原地,对未来充满绝望的时候,陌生少女一句梦话般的呻吟,顿时成为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先撑着点!别睡着了,我这就叫救护车……哦对,还有报警”
但当我一边努力鼓励着少女,一边掏出手机以单身30年引以为傲的手速快速单手连打的时候,却忽然想起来——
偏偏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手机没电啊啊啊!!!
砰砰砰——喂?有人吗?有谁在家吗?
我顺着走廊的屋子逐一大声地敲门,结果却无一回应,束手无策的我只好又回到了少女的身旁。
“我说……你的手机在哪里?喂,能听见吗?醒醒”
我弯腰抓住少女柔弱的肩膀,轻轻地摇晃了起来……万幸的是,在来自外界的刺激下,少女终于是第一次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只是在那毫无生气的眼神中,几乎已经看不到焦点了的充满污浊的灰暗。
“……逃……”
少女动了动嘴唇,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的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喂?!”
可恶……刚才的那句只听清了一个字的话,可千万别成了她最后的遗言了啊。
“没办法,那看来我只好自已动手找了,抱歉咯”
我撸起袖子,甩开手中伴随了我数年的外套,将它牢牢地包裹住少女正在出血的伤口后,用力地包扎紧……虽然这种聊胜于无的紧急措施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令人怀疑,但哪怕能多争取到一分钟的时间都很重要。
“接下来就是……”
替少女包扎完,我便将目光放在了她脚边的那只精致的小挎包上……来不及多想里面要是有某种圆圈圈的东西该怎么办,伸手抓过它的同时将包整个都翻转过来,一股脑地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唔……里面什么都有啊这是,某个蓝胖子的四次元的口袋吗?
尽管按照我对异性匮乏的知识,知道在出门时会随身做很多准备,可里面的东西种类还是超乎了我的预想——
化妆盒、小手镜、唇膏、湿巾、香水、发卡、防晒霜、除汗喷雾等等……犹如一个小型军械库般一应俱全,可来回看了几遍,其中也唯独没有我此刻最需要的手!机!
“外衣的里面也没有……至于裙子……也不像有口袋的构造,究竟是放在哪里了?”
该、该不会她是夹在……这个我可是在『漫画』里有见过的哟!成熟的魔鬼身材大姐姐偶尔会选择将重要的东西,藏在那傲人的——
我咽了一口口水地抬头看了一眼少女的胸口——
“啊嗯……感觉没可能啊”
带着既没能找到手机,也没有意外收获的双重叹息,我不甘心地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东西,忽然,里面反光了一下的独特家伙令我眼前一亮。
“这是……穿戴式AR手环?”
与其说它是一条手环,倒不如说更接近于腕带,整体的厚度几乎只有口香糖般轻飘的它,却有着如水晶般通透光滑的质感,由于过于透明的关系,以至于之前几次草草的搜寻中都没有发现到它。
“拜托了,你可一定不要掉链子啊……”
如果跟我那没用的手机一样没电了的话,那可真就是无计可施了。
抱着最后的一丝期望,我不安地将手环戴好,用手指轻轻地敲击了一下它的表面……在屏住呼吸的片刻过后,也不知是不是我之前的祈祷起了作用,手环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唔?!”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出胸中积压许久的欢呼,当看清了手环的上方所投影出的图案时,我内心却不禁揪紧了一下。
——盾牌形状的轮廓上,是象征着公平的天秤,在天秤的左上方升起的是交织的双月,而右下方则是鸢尾花与凤凰羽毛的重合……那透露着严肃却有种说不出古怪的设计,是不管多少次也绝不会可能会认错的,深深刻在了记忆和灵魂深处的标识——
“群星协会……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是个Hero(英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