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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早期小腹隐隐作痛

孕早期小腹隐隐作痛

简介:
小川洋子的笔下世界,宛如一幅幅色彩斑斓的浮世绘,三个短篇细腻刻画了现代人对生活的不肯定、对感情的不安及对未来的无力感。《孕!》:姐姐怀孕了,从什么味道也闻不得的初期,到食欲惊人的中期,再到体重超重的临盆期,状况百出,全家也跟着鸡飞狗跳,如临大敌《学生宿舍》:一栋神祕的学生宿舍,一个四肢只剩下右脚的老师,一件离奇的失踪案,一名被卷入无解的少妇,就在一个下雨大雨的黃昏,谜底即将揭晓《傍晚的配餐室和雨中的游泳池》:即将结婚的年轻女子带着她的小狗,住进新房。下雨的午后,门铃突然响起,一对陌生的父子立在门前,他们的突然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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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早期小腹隐隐作痛》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今天姐姐去了M医院。

    除了二阶堂医生的诊所外,姐姐几乎没有去过医院。所以每次出门之前,她都显得心神不定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都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好了”,“第一次见大夫,我能说清楚吗”等等。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年底,医院休假前的最后一天。

    早上,她一边茫然地抬头看着我,一边嘀咕:

    “你说基础体温表,该拿几个月的给大夫看?”

    坐在还未收拾的餐桌旁,就是不肯起来。

    “有多少拿多少去呗。”

    听到我这么回答,姐姐叫了起来:

    “全都拿去的话,可是整整两年的,有二十四张呢。”

    她搅动着插进酸奶瓶里的小勺。

    “其实与怀孕有关的体温表只有那几天,所以我觉得只拿这个月的一张去就行了。”

    “那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测了两年呢。”

    “一想到大夫当着我的面翻看那二十四张图表,我就觉得特别难堪。仿佛自己怀孕的过程,被人家一步一步窥视着似的。”

    她瞧着小勺尖上沾着的酸奶。酸奶闪烁着不透明的白光,黏黏糊糊,从勺尖上缓缓滴落下来。

    “你想得太多了。基础体温表不就是一些资料吗?”

    我这么开导姐姐,盖上了酸奶瓶盖,把它放进冰箱里。

    最后,她终于决定把所有的基础体温表都拿去。但找齐那二十四张图表,也着实费了好大的劲。

    姐姐每天早晨都非常认真地坚持测量体温,可不知为什么,却压根儿不好好管理那些图表。本来应该放在卧室的图表,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报刊架上或电话桌上去了。所以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会不时看到那些描绘着锯齿形曲线的图表。现在想来,自己在看报纸或者打电话时,心里头冒出的念头却是“啊,原来这天是姐姐的排卵日啊”或是“这个月的低温期真长”等等,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总之,她翻遍了各个房间,好歹找齐了那二十四张图表。

    姐姐选择M医院的理由是感性的。我曾劝过她还是找一个设备好的大医院比较保险,可是她坚持己见,说:“我小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是生小孩就选择M医院。”

    M医院是一家私人开的妇产科医院,早在我们爷爷那一代就有了。小的时候,我们姐妹俩经常偷偷地跑到医院的院子里去玩。医院是一栋古老的木结构三层楼房。从正面看,院墙长满青苔,招牌字迹不清,窗户玻璃模模糊糊,让人感觉阴森森的。不过当从后面进入院子后,却能发现这里其实日照充足,亮亮堂堂。这种强烈反差总是让我和姐姐特别兴奋。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草坪,我们俩在草坪上打滚玩耍。碧绿的草尖和太阳的光芒轮番遮住了我们的视线,两种色彩逐渐在眼睛深处融汇,变成清澄的蓝色。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天空、微风和地面都远离了自己,身体在天上飘来飘去——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不过,我们最喜欢玩的还是偷看医院里的房间。踩在空纸箱上,就是扔在院子里的装纱布或脱脂棉的空纸箱上面,偷偷地从窗户往诊室里看。

    “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会挨骂的。”

    我的胆子比起姐姐来要小得多。

    “没关系,咱们还是小孩,即使发现了也不会被怎么样的。”

    她一边用衬衣袖子擦着因哈气而变得朦胧不清的玻璃,一边不以为然地说。

    脸贴近窗户,就能闻到一股白油漆的味道,刺痛鼻腔深处。这种气味和M医院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长大成人以后,也没有能够从我的记忆里消除。只要一闻到油漆味,马上就会想起M医院。

    下午上班前的诊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们得以从容地看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椭圆形的托盘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广口瓶,尤其显得神秘。那些瓶子的瓶盖既不是扣上去的,也不是拧上去的,而是一个插入式的玻璃盖。我真想亲手打开看看。所有的瓶子都有颜色,茶色、紫色、深红色,里面装着的液体也被染成了和瓶子同样的颜色。阳光照到瓶子上,里面的液体仿佛在微微颤动。

    大夫的桌子上随意放着听诊器、镊子和血压计。弯曲的细长管子、暗淡的银色的光还有洋梨形的橡胶气袋,就像是一只只鲜艳的昆虫。病历上是一串串洋文,散发着神秘莫测的美。

    桌子旁边有一张单调简朴的床,上面铺着浆洗得发白的挺括床单,床的正中间放着一个箱形的枕头。头枕在那种形状怪异的硬邦邦的枕头上,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总是不由思索。

    屋子墙上贴着一张“矫正胎位示意图”。示意图里的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裤,趴在床上,弓起腰,胸部紧贴着床。那条紧身裤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腿,在我看来,她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女人眼神木然,望着前面。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学校上课的铃声,这时就到了下午就诊的时间。门外传来吃完午饭回来的护士们的脚步声,我们俩只好停止偷看。

    “姐姐,二楼和三楼上有什么?”

    我这么一问,姐姐就好像去过似的答道:

    “上面是住院病房和婴儿护理室,还有配餐室。”

    有时,会有女人站在三楼的窗户边往外看。也许是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吧,她们都没有化妆,穿着厚厚的住院服,头发扎成一束,一绺头发还在耳旁微微飘动着。几乎都是面无表情,木呆呆的。

    “诊室楼上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她们能住在里面应该很高兴啊,怎么那副表情呢?”那时,我这样想。

    姐姐之所以坚持要去M医院检查,想必也是小时候的印象太深之故。她也会穿着住院服,把头发束在脑后,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从三楼的窗户俯看院子里的草坪吗?

    只要我不坚持,家里就不会有人跟姐姐唱反调。姐夫就说:“那家医院离家近,走着也能去,我觉得还不错。”他总是谁也不得罪。

    姐姐在午饭前回来了。当时我正在玄关穿鞋准备去打工。

    “情况怎么样?”

    “正好是第六周。”

    “哇,能知道得那么精确啊?”

    “还不是因为费好大劲测了体温嘛。”

    她一边脱着大衣,一边快步走进了房间,看不出有多兴奋激动。

    “今晚吃什么?”

    “鱼蟹羹。”

    “哦。”

    “赶上便宜的墨鱼和蛤蜊了。”

    ——很日常的对话,因为太过日常,所以不曾在我的心里留下太多波动,以至于我连“恭喜你”这句话都忘说了。

    不过,姐姐和姐夫之间有了小孩这件事,真的值得恭喜吗?

    我打开词典查了一下“恭喜”这个词。词典上面是这样写的:恭喜(感),表示祝贺时的寒暄语。

    “看来这个词本身,什么意思都没有。”

    我自言自语,用手指点着丝毫没有喜庆色彩的那行汉字。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二) 六周+一天

    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十二月三十日这个日子。如果是三十一日(1)的话,那就是一年最后一天了。但是,最后一天的前一天不上不下,让人感觉不痛快。准备年节菜也好,大扫除也好,购物也好,都是不当不正的,不能了个彻底。我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干脆做起了寒假作业。

    自从父母相继病逝后,家里过节的气氛就越来越淡薄了。即使姐夫来了之后,也没有任何的改观。

    我的学校和姐夫的单位都放了寒假,所以,今天早饭吃得非常悠闲。

    “睡眠不足的话,就连冬天的阳光都觉得刺眼呢。”

    姐夫戴着眼镜,眯缝着眼坐在椅子上。从院子里射进来的晨曦一直照到餐桌底下,我们三个人的拖鞋影子映在地板上。

    “昨晚回来很晚吗?”

    我问道。昨晚姐夫工作的牙科医院举行年会,好像在我睡着后他才回来。

    “不算太晚,赶上末班车了。”

    他端起咖啡杯。一股甜甜的奶香跟着热气一起弥漫在餐桌上方。

    姐夫喜欢在咖啡里加入大量的咖啡伴侣和砂糖,所以,早餐桌上总有一股糕点屋的香味。我常想:一个牙科技师,却爱喝那么甜的咖啡,难道就不怕得虫牙?

    “末班车,比早晨上班高峰时还要拥挤呢。人多不说,一个个还都喝得醉醺醺的。”

    姐姐在烤面包上来回地抹着黄油。

    她昨天去了妇产科医院,意味着她已经正式成为孕妇,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这让我有些意外,原以为她会更亢奋一些——不管是高兴还是担忧。平时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比如常去的美容院关门啦,邻居家的猫老死啦,因为修自来水管道要停水一天啦,等等,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变化,她都会特别紧张。然后精神紊乱,立马跑去二阶堂先生诊所。姐姐是怎么把怀孕的事告诉姐夫的呢?我不清楚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原本,我对夫妻这种关系就不太能够理解。夫妻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气体,那种既无轮廓、又无颜色的藏在锥形玻璃瓶里变幻无常的气体。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把叉子叉在煎鸡蛋上,嘟囔着:“这个煎鸡蛋,胡椒粉放多了。”

    她一向爱挑剔我做的菜,所以我装作没听见。半熟的蛋黄像黄色血液似的,从姐姐的叉子尖上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姐夫在吃切成了片的猕猴桃。我觉得猕猴桃里的一粒粒黑色种子宛如一个个小虫子窝,因此一向不喜欢吃。今天的猕猴桃已经熟透,果肉都快要融化了。黄油盒里的黄油块像出了汗似的,湿乎乎的。

    看姐姐和姐夫两人都没有谈论怀孕一事的意思,我也就没说什么。院子里有小鸟在鸣叫。高空的云彩渐渐变淡了。餐具碰触发出的声响和喝咖啡的声音交替着传入我的耳朵里。

    好像没人意识到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的前一天。我们家没有装饰门松,没有黑豆,也没有年糕。(2)

    “至少应该做一下大扫除吧。”

    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你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不要太累的好。”

    姐夫舔着被猕猴桃的透明果汁润湿的嘴唇,对姐姐说道。这是姐夫的习惯,把极其平常的话说得非常体贴。

    一月三日(星期六) 六周+五天

    今天姐夫的父母带着装满年节菜的多层食盒来我家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元旦这几天,我们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肚子饿了,就烤一点冷冻的比萨,开一个土豆色拉罐头,随便凑合就是一顿。所以当看到二老带来的年节菜时,完全惊呆了——真的太丰盛了。那些年节菜看上去就像精心制作的华美工艺品,根本不像是吃的东西。

    我一直认为二老都是心地特别善良的人。尽管院子里堆满了落叶,冰箱里只有苹果汁和奶酪,他们也不会责怪姐姐,只是为有了孙子而由衷高兴。

    傍晚,他们回去后,姐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累了,睡了。”说完就躺在了沙发上。就像啪的一声关上了哪里的开关似的,她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她最近特别爱睡觉,如同掉进了深深的冰冷沼泽般,悄无声息地睡觉。

    这也是怀孕的缘故吧。

    一月八日(星期四) 七周+三天

    妊娠反应终于开始了。

    没想到妊娠反应会如此突然地降临。姐姐以前曾放言:“我才不会有反应呢。”她一向觉得妊娠反应很俗套,讨厌坠入其中,认定只有自己是用不着接受催眠或麻醉之类的治疗。

    中午,我和姐姐正吃着奶油通心粉。突然,她把勺子举到眼前,盯着勺子看。

    “你没觉得这勺子有一种怪味吗?”

    在我看来,勺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有一股沙子味儿。”

    她翕动着鼻子。

    “沙子味儿?”

    “嗯,和小时候摔倒在沙地上闻到的味儿一模一样。是那种干燥的沙子味儿,叫人受不了。”

    姐姐把勺子放回到奶油通心粉的盘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想吃了?”

    我问道。

    她点点头,手支着下巴发呆。

    煤气炉上的水壶在咝咝作响,姐姐一直默默地瞧着我。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继续吃饭。

    “这白色的奶油酱,你不觉得特别像内脏的消化液吗?”

    她嘀咕着。我没接话茬,喝了一口冰水。

    “温吞的热度,湿润的口感,黏稠的浓度,这些都差不离。”

    她弓着背,歪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用勺尖当当地敲了几下奶油酱的碟子底儿。

    “还有,这颜色也够水灵的,这种脂肪色。”

    我一直没有搭理她。阴沉沉的寒风吹得玻璃窗哗哗作响。厨房的不锈钢台面上静静地排列着做白色奶油酱用的量杯、盒装牛奶、木铲和长把平底锅。

    “通心粉的形状也怪异得很哪。那种空心的东西在嘴里嚼断时,扑哧扑哧,就像吃消化管似的,那种流淌着胆汁和胰液的滑溜溜的管子啊。”

    我怀着悲哀的心情,用手指抚摸小勺的柄,听着从姐姐的嘴唇里冒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字眼。她把想说的话统统说完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出了房间。桌上放凉了的白色奶油酱已经变成了一坨白色的固体。

    一月十三日(星期二) 八周+一天

    第一次从姐姐那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看冰冷的夜空下着雨。

    照片看起来和普通的快照没有什么不同,有白色的边框,背面印着胶片公司的名字。不过当姐姐检查回来,随手把它扔在桌上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夜空是深邃而清澈的黑色,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眩晕。雨丝宛如变幻不定的雾一样,飘浮在空中。在这雨雾中,浮现出一个蚕豆状的空洞。

    “这就是我的胎儿。”

    姐姐用涂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照片的一角,由于妊娠反应,她的两颊苍白而莹润。

    我凝视着蚕豆形状的空洞,仿佛听到了雨雾淋湿夜空的声音。卡在空洞凹陷一隅的就是胎儿。它还只是柔弱的影像,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落到茫茫黑夜里去似的。

    “也就是说,妊娠反应的根儿在这儿呢。”

    姐姐瘫软在沙发上,她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这种照片是怎么拍的?”

    “不知道。我只是躺在床上,做超声波检查。之后正要回家时,大夫给了我这个,说是留作纪念。”

    “什么,这东西也能做纪念啊?”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

    “M医院的大夫,什么样的?”

    我一边回想窗框的油漆味,一边问姐姐。

    “是个五十多岁的白发绅士,不爱说话。除了大夫,两个护士也很文静,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们已经不年轻了,估计年纪和大夫差不多。不可思议的是,她们俩长得特别像,跟双胞胎似的,从个头到发型、声音,连白大褂上污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反正我到现在也区分不开她们俩。一进诊室,就特别安静,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颤动。只能听到一些微小的声音,比如翻动病历的声音、用镊子夹消毒棉的声音、从盒子里拿注射器的声音,等等。护士和大夫之间好像有他们自己的交流方式,不说话也配合得十分默契。大夫只要稍微侧一下身,或者使个眼神,护士马上就会递上验血单或者体温计以及其他东西。我真是佩服他们的本事。”

    姐姐仰靠在沙发上,盘起了双腿。

    “M医院,和咱们以前去玩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吗?”

    我这样一问,她马上使劲地点了点头。

    “一点都没变。穿过小学的正门,从花店那儿拐过去,就能看到M医院的招牌。那个医院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特别幽静。每次一步一步走近它,握着把手打开门,我就觉得自己被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似的。”

    在屋子里,姐姐的脸颊也好半天没能暖和过来,还是晶莹剔透的。

    “诊室也没有什么变化。细长的药柜,大夫坐的结实的木椅,毛玻璃的屏风,都是以前见过的。陈设虽然都陈旧过时,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件不协调的新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就是超声波诊断仪呀。”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仿佛在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检查时,我必须躺在那个仪器旁边的床上。然后,把衬衣和内衣都解开,露出肚子。少言寡语的护士走过来,挤出一些透明的软膏抹在我的肚子上,软膏放在比牙膏大得多的软管里。我特别喜欢那种感觉。像明胶一样透明润滑的软膏抚摸着我的肌肤,感觉很奇妙。”

    姐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接着,大夫把一个类似于无线电收发机的盒子摁在我的肚子上,盒子由一根黑色管子连到超声波装置上的。刚才不是涂抹了软膏嘛,仪器便紧紧地贴着我的肚子。于是显示屏上就显示出我身体里的样子。”

    她用手指转了一圈那张放在桌上的照片。

    “检查结束后,护士用刚刚洗过的纱布给我擦拭肚子,那瞬间有些空虚。我每次都希望时间再长一些,能让我多感受一会儿。”

    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

    “出了诊室,我赶紧去洗手间,再次从裙子里拽出衬衣,看看自己的肚子。我想看看肚子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软膏,可是每次都会失望。因为肚子上什么也没有。用手摸了摸,也没有黏滑的感觉,既不湿也不凉。真让人失望。”

    她叹了一口气。

    地板上躺着一只姐姐摘下的手套。外面下起了细雪。

    “自己的身体里面被拍成照片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窗外随风飘扬的细雪。

    “大概和他给我做牙齿模型时差不多吧。”

    “是姐夫吗?”

    “嗯,感觉有点害羞,有点兴奋,还有点害怕。”

    姐姐说完慢慢地闭上嘴唇,不再说话。

    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把话说完后,就不再说话,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现象。这说明她无法应对自己紧绷的神经。过不了几天,我想姐姐又要去二阶堂先生那儿了。

    在我们俩之间,模模糊糊的胎儿的身影被包裹在暗夜之中。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十周+两天

    姐姐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厉害了,并且没有任何好转或者停止的迹象,她的心情坏透了。

    她什么都吃不下。我把我能想到的各种食物列出来供她选择,可是没一个想吃的。我翻出家里所有烹调方面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也没有用。

    我深切感到,原来“吃”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但听说胃里太空的话,会绞痛,所以姐姐说“必须要填一点什么东西进去”——她绝不说“吃”这个词。

    她选择了羊角面包。其实如果是为了缓解胃疼,不见得非要选择羊角面包,华夫饼干或炸薯片什么的都可以。只不过是她在做选择的时候,面包筐里凑巧露出了一个早晨吃剩下的羊角面包。

    姐姐从月牙形的羊角面包上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几乎连嚼都不嚼就咽进了肚子里。有时卡在喉咙里,她就打开罐装的运动饮料,勉强地喝上一口。这种情景看上去绝对不像是在进餐,而像某种莫名其妙的巫术或修行。

    姐夫不停地找来刊登有《特集·我是这样度过妊娠反应期的》《妊娠反应时丈夫的作用》等文章的杂志。我非常吃惊,居然有这么多有关孕妇和婴儿知识的杂志!《克服妊娠中毒症!》《妊娠时期出血大百科》《生产花费的筹措方案》……看着这些标题,想到今后有可能降临到姐姐身上的难题竟然如此之多,我不禁沮丧起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姐夫的食欲也和姐姐一起出现了问题。即使坐在餐桌旁,他也只是用叉子戳着菜,几乎不往嘴里送。

    “她的心情不好,我也被传染了。”

    他这样解释道,叹了一口气。

    姐姐似乎把姐夫没有食欲一事看作是对自己的体贴关心。姐夫一边给费劲地吞食羊角面包的姐姐摩挲后背,一边面色苍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两个人就像受了伤的小鸟一样相互依偎着,每天晚上早早地进了卧室,一直到早晨才露面。

    我觉得姐夫非常可怜,因为他根本没有必要跟着姐姐受这份罪。一想到他那有气无力的叹息,我真恨不得数落上几句。

    甚至偶尔我会突发奇想,倘若有一天我因妊娠反应而消瘦,身边有一个人却能把全套的法国大餐吃得一干二净,那我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二月六日(星期五) 十一周+四天

    近来,我常常自己一个人吃饭。眺望着院子里的花坛、花铲和天上的行云,悠闲地吃饭,有时大中午的就喝起啤酒,还抽上姐姐讨厌的烟,享受着自由的时光。我不感到寂寞,觉得自己就适合一个人吃饭。

    今天早晨,我用煎锅煎腊肉鸡蛋时,姐姐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这味儿太难闻了,拜托,想想办法好不好!”

    她揪着头发大声地喊道,亢奋得泪眼迷蒙,睡裤下露出的光脚像玻璃一样冰冷透明。啪的一声,煤气炉的开关被关上了。

    “只是普通的煎鸡蛋和腊肉。”

    我小声说道。

    “根本不普通,家里全是黄油、油脂、鸡蛋和猪肉的气味,我都没法呼吸了。”

    她趴在餐桌上,真的哭了起来。我顿时慌了神,赶紧打开了换气扇和窗户。

    姐姐发自心底地哭着,哭得伤心极了,堪比演员在演戏:头发遮挡住侧脸,肩膀微微抽动着,哭声响亮。我摩挲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她。

    “你得想点办法呀!早晨一睁眼,那股难闻的气味就侵入了我的全身,嘴里、肺里和胃里被搅成一锅粥,所有的内脏都在旋转。”

    她一边哭一边诉说。

    “为什么咱们家里到处都是这种气味呢?反正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

    “还不光是腊肉鸡蛋。烧焦的煎锅、陶瓷盘子、洗脸台上的香皂、卧室的窗帘等等,所有的东西都有一股怪味。一股味儿像变形虫一样突然扩散开后,别的气味将它包住,它们继续膨胀,接着又有其他的气味和它们融合在一起……简直没完没了!”

    姐姐将泪眼婆娑的脸埋在桌子上。我一直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无可奈何地盯着她睡衣上的花纹。换气扇的嗡嗡声似乎比平时大得多。

    “你知道气味有多可怕吗?简直让人无处可逃啊。它们毫不留情地不停向我进攻。我真想去一个没有气味的地方,就像医院的无菌室那样的地方。我想在那儿把内脏全都掏出来,用清水彻彻底底洗干净。”

    “是啊,是啊。”

    我小声附和道,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实在闻不到哪里有什么气味。清晨的厨房很洁净,橱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咖啡杯,墙上挂着已经干透的白抹布,窗外是冻结般的晴空。

    我不清楚姐姐哭了多长时间,好像只有几分钟,又好像长得没有尽头。总之,她直到哭够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脸来看着我。她的睫毛和脸颊上都挂着眼泪,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并不是不想吃东西。”

    姐姐平静地说。

    “其实,我什么都想吃,像马一样大口大口地吃。我怀念以前能够香甜地吃东西的时候,这让我悲伤。于是我想象了一番景象:餐桌中间放着玫瑰花,烛光映在葡萄酒杯上,汤和肉冒着热气——当然,那里没有任何气味。我还想过妊娠反应结束后,最先吃什么东西,虽说我很担心妊娠反应是不是真的能够结束。我还试着画过画儿,画的是法式黄油炸比目鱼、排骨肉和菜花色拉。我拼命地想象,想画得尽量逼真一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天到晚都在琢磨吃,就像战争期间的小孩一样。”

    “说什么呢,你不要那么自责。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安慰道。

    “谢谢。”

    姐姐目光木然。

    “以后你在家时,我尽量不做饭了。”

    她点点头。

    煎锅里是已经凉透了的腊肉鸡蛋,无声无息。

    二月十日(星期二) 十二周+一天

    十二周结束,也就是说进入到第四个月了。但是,姐姐的妊娠反应没有任何好转。妊娠反应就像一件湿透的衬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

    今天,姐姐也去了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因为她现在的神经、荷尔蒙还有情感都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

    每次去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姐姐总要花费很多时间选择衣着。她在床上摆出好几套大衣、裙子、毛衣和围巾,很专注地思考着到底要穿哪一身行头。而且,化妆也比平时要仔细得多。要是姐夫看到姐姐这样,会不会嫉妒呢?真让人担心。

    由于妊娠反应,姐姐的腰瘦了一圈,变得苗条,两颊消瘦,下巴也尖了,显得越来越漂亮,看着根本不像是个孕妇。

    我曾经见过二阶堂先生。那天刮台风,他送姐姐回来。他是一个长相没什么特点的中年男子,没能让我留下一点印象,譬如耳垂大、手指粗或者脖子上的皱纹深,等等。他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站在姐姐身后,看上去十分柔弱。也许是雨淋湿了头发和肩膀的缘故吧。

    我不清楚二阶堂先生给姐姐做了哪些治疗,听说只是一些心理测试、催眠疗法以及药物治疗。从高中起有十多年的时间,她一直不间断地接受二阶堂先生的治疗,可是神经上的毛病一点都没有好转。她的病一直像浮在海面上的海草那样随波起伏着,绝对不会漂上安稳的海滩。

    但是,姐姐说在接受治疗的期间,她感觉身体特别放松。

    “和在美容院洗头的感觉差不多。当别人侍候你的身体的时候,真是舒服得没法形容。”

    她像回忆起了那种舒服的感觉似的,眯起眼睛说道。

    我倒不认为二阶堂先生是多么优秀的精神科大夫。刮台风的那个晚上,默默地站在门口的他,眼神就像一个怯弱的患者,完全不像精神科大夫。他究竟是如何安抚姐姐那脆弱的神经呢?

    天黑了,金色的月亮已挂在夜空,姐姐还没回来。

    “这么冷的天,她大晚上的一个人回来,不会有问题吧?”

    姐夫自言自语着,门外刚一传来出租车停车的声音,就马上迎了出去。

    姐姐一边解着围巾一边说了句“我回来了”。她的眼睛和睫毛上闪烁着清冷的光,表情比早晨平静多了。

    但是,不管去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多少趟,姐姐的妊娠反应一点都没见好转。

    三月一日(星期日)十四周+六天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考虑过即将出生的婴儿。或许我也应该考虑一下婴儿的性别、名字和宝宝服才对。一般来说,这些事更令人兴奋。

    姐姐和姐夫当着我的面从不提婴儿的事,就好像怀孕这件事和肚子里有个婴儿是完全无关的。所以,我也不觉得婴儿是手能碰到的东西。

    现在,存在我脑子里关于婴儿的关键词是“染色体”。如果是作为“染色体”的话,我能想象出婴儿的形状。

    以前在科学杂志上见过染色体的照片,它们看起来就像蝴蝶的双胞胎幼虫,分成好多好多对儿竖着排列在一起。那些椭圆形的细长幼虫圆乎乎的,看上去刚好可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它们有着纤细的腰身和湿乎乎的表皮,很是生动。每一对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头部弯卷成手杖形,有的笔直地平行靠在一起,有的像连体婴儿一样背部粘连在一起,千姿百态。

    在想象姐姐的婴儿时,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些蝴蝶的双胞胎幼虫。婴儿染色体的形状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由开始描绘。

    三月十四日(星期六)十六周+五天

    虽说已经是第五个月了,姐姐的肚子却一点也没显形。由于几个星期来,她只进食羊角面包和运动饮料,所以人越来越瘦了。除了去M医院和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外,她就像重病患者似的整天躺在床上。

    我能做的只是不让家里有任何气味:把肥皂全部换成了无香型的;红辣椒、百里香、鼠尾草等调味品,都装进罐子密封了起来;把姐姐房间里的化妆品全部转移到我的房间里。姐姐说牙膏味闻着恶心,于是姐夫买来了喷水式牙刷。不用说,姐姐在家的时候,我肯定不做菜。实在需要做什么的话,我就把电饭锅、电磁炉和咖啡壶全搬到院子里,在地上铺一张席子吃饭。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吃饭,感到心情宁静怡然。初春的晚上,夜色朦胧,微风轻柔,感觉不到寒意。虽然看不清楚自己的手和伸在席子上的腿,但院子里的百日红和花坛的红砖以及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却清晰可见。除了远处的狗吠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我把电饭锅的插头插在好不容易拉到院子里的电源插座上,不一会儿电饭锅就冒出了白色的热气,热气消散在夜色中。然后,我用电磁炉加热了速食肉汤。

    不时刮来一阵风,热气被送上高高的夜空。院子里的绿树随之轻轻摇曳起来。

    我在院子里吃饭时,总是比在屋里吃饭慢得多。放在席子上的餐具都有些倾斜,所以盛肉汤时得非常小心,以免洒出来。这样浑像玩过家家似的。时间在夜色中缓缓地流逝着。

    我抬头朝姐姐的房间看去,她的窗户透出暗淡的光。一边想着被气味紧紧缠绕,蜷缩在床上的姐姐,一边张开嘴,我把肉汤连同夜色一起喝了下去。

    三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十七周+六天

    今天姐夫的父母拿来了一件用包袱皮包着的奇妙东西。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皮将它呈现出来时,我完全想不出来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那是一块约五十厘米宽的白色长布条。除了“布”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它。

    姐夫把它展开,我看到在布的底端盖着一个狗形印章。一只竖着耳朵、模样很机灵的狗。

    “对了,今天是第五个月的戌日吧?”

    姐姐在公婆面前也难掩恶劣的心情,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啊。这东西也许会占地方,不过,它很吉利哦。”

    姐夫的母亲说着把竹棒、一束红线和银色的小铃铛一一摆在我们面前。最后,她又掏出一本神宫的小册子,小册子上有如何用这些东西祈祷平安分娩的说明。

    “哟,还带说明书呀。”

    我感叹道。

    “我们去神宫时请的,这是一套。”

    姐夫的母亲微笑着说道。

    真担心布上的白染料和那根不知底细的竹棒会有气味。姐姐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小册子的封面。

    我们五个人依次拿起面前的东西,或点着头,或是翻来倒去地看,或是试着摇晃着。

    他们刚一走,姐姐马上对那套东西失去了兴趣,回了自己的房间。姐夫把它们按原样一一包好。小铃铛发出轻微的响声。

    “为什么要在这儿盖一个狗的印章呢?”

    我问姐夫。

    “因为狗一次能产下多只小狗,而且大多是顺产。所以它就变成祈求安产的吉祥物了。”

    “动物也有顺产和难产这一说?”

    “好像是有的。”

    “是不是就像从豌豆荚里蹦出来那样,一只只小狗,扑哧扑哧地生出来?”

    “也许吧,不知道。”

    “姐夫,你见过生小狗吗?”

    “没见过。”

    姐夫摇着头答道。包袱皮里,那只狗一直看着我们。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十九周+一天

    今天去打工的超市很远,所以我不得不起了个大早。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晨霭一直笼罩着我,连眼睫毛都被打湿了,冰凉冰凉的。

    我之所以喜欢这份工作,是因为每次去的超市都是第一次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去第二次。站前广场的超市有横杆,有自行车停放场,有公共汽车站。望着聚拢到这里的人群,自己仿佛在旅行一样。

    人才派遣公司会给我入店许可证,我每次都用它从后门进入超市。超市的后门很冷清,胡乱地堆放着纸箱、菜叶和湿的塑料布。荧光灯的灯光很暗淡。我向值班室的小窗出示了许可证,警卫冷漠地点了点头。

    开门营业前的各个卖场和货架上都盖着布,里面几乎没开灯,和后门一样冷清。我提着装着一套工具的包在卖场里来回转悠,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工。今天选择的是肉类卖场和冷冻食品柜之间的通道。

    我从后门要来纸箱,堆成一个台子,铺上花桌布。然后在上面摆上碟子,在碟子里放上咸饼干。最后取出盆和发泡机,搅拌发泡奶油。

    发泡机的咔咔声在静悄悄的超市的每个角落回响起来。每当这时,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集中到收款台前开早会的店员们都会往我这边看。我只能埋头捣腾发泡器。

    今天去的超市刚刚装修完,地面和天花板都闪闪发亮。我把发泡奶油抹在咸饼干上,向顾客推荐。

    “今天发泡奶油促销,请您品尝一下!您想不想在家里自己制作点心?”

    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印在派遣公司手册上的。除了这几句,几乎不说其他的话。

    穿拖鞋的主妇、一身运动装的年轻人、鬈发的菲律宾人……各种各样的人从我面前经过。他们中只有少数人从我伸出的小碟里捏一块咸饼干吃。有的人在嘴里嘀咕一句“比平时到底便宜多少啊?”就走了,也有的人什么也不问,拿起一盒发泡奶油就放进了购物筐。

    我对所有的人都笑脸相迎,不卑不亢。因为不管卖出多少发泡奶油,与我的钟点工收入都无关。对任何人不厚此薄彼,报以同样冷静的微笑,这是最轻松的。

    今天第一个来品尝的是一位驼背的老太太。她脖子上系着一块像手巾一样的围巾,左手提着一个茶色的布荷包。是个很普通的老太太,仿佛就要悄无声息地融化到超市的人流中去。

    “我能尝一下吗?”

    她很拘谨地走过来。

    “可以,请吧。”

    我爽快地回答。

    老太太像是瞧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先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伸出手,用面粉般干燥的手指捏了一块咸饼干。捏起咸饼干再放进嘴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张嘴的那个瞬间,她像小孩子似的把嘴张得圆圆的,闭嘴时把眼睛也一起闭上了。

    我们两人站在数不清的食品中间。老太太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盒盒肉片、肉块还有肉末,而我的后面,是被包围在冷气之中的扁豆、馅饼还有炸肉饼。宽敞的超市里排列着一排排比人还高的货架,每一个货架上面都摆满了食品。无论是蔬菜、乳制品、糕点还是调味品,都仿佛多得无穷无尽。站在货架之间往上一看,不由眩晕。

    提着购物筐的人不断地从我们周围走过。顾客们都像漂浮在水里一样,晃晃悠悠地一边搜寻食品一边往前走。

    一想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人吃的食品,我就觉得恐怖。仅仅是为了寻找食品,就有这么多的人每天聚集到这里来,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起了用忧郁的眼神看着羊角面包、从月牙尖上揪下一小块时的姐姐。她吞食羊角面包时那哭泣般的眼睛和掉在桌子上的白色面包渣轮番出现在我的眼前。

    老太太吃咸饼干时,我可以看到她的舌头,虽然只有极短的瞬间。那是和她衰弱的身体毫不相称的鲜红的舌头,它柔软灵活地把白色的发泡奶油裹了进去。舌头表面的颗粒犹如反射了灯光,在黑乎乎的口腔里也看得很清楚。

    “请问,我可以再品尝一块吗?”

    老太太弯着腰,晃动着手里的荷包说道。由于连续品尝两次的人极少,我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过来,微笑着说:“请吧,您吃吧。”她和刚才一样,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捏了一块咸饼干,将嘴巴张得圆圆的,伸出鲜红的舌头,把它放了进去。真是卫生健康的吃法。有节奏和速度,还特别流畅。

    “我来一盒。”

    她把一盒发泡奶油放进了购物筐。

    “谢谢!”

    我一边说一边想:她回家后会怎么吃这盒发泡奶油呢?

    老太太那素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人流中。

    四月十六日(星期四) 二十一周+三天

    今天,姐姐第一次穿上了孕妇装。一穿上孕妇装,她的肚子一下子就显得鼓起来了。可用手摸了摸,感觉也没多大变化。实在无法相信,我的手按着的肚皮里头还有一个活人。

    姐姐好像穿不惯孕妇装,反复地系着腰部的带子。

    她的妊娠反应突然结束了。开始得特别突然,结束得也特别突然。

    早晨送走姐夫后,姐姐走进了厨房。自从妊娠反应开始以来,厨房就成了她最不喜欢的地方。所以,当我发现她靠在餐具橱柜上的时候,竟有些不知所措。

    由于最近几乎不做饭,厨房里干干净净的:烹调用具全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不锈钢的流理台上干干的,洗碗机里也是空空的。我们的厨房宛如整体厨房展示品一样,陌生而乏味。

    姐姐扫视了一遍厨房,然后在餐桌旁坐下来。平时桌上总会放着忘了收起来的调味汁或开了盒的甜饼干,可现在空空如也。她想对我说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我。孕妇装的裙摆在脚边飘动着。

    “吃羊角面包吗?”

    我怕破坏姐姐的情绪,小心地问道。

    “拜托,请不要再跟我提什么羊角面包,好吗?那玩意简直甜得离谱,跟假的似的。”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想吃一点别的东西了。”

    她小声说道。

    “嗯,我明白了。”

    我一边回想着姐姐已经有多少个星期没有主动提出要吃东西了,一边赶忙打开了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照明亮得刺眼。我叹着气关上了冰箱门。

    接着,我又看了一下冷藏柜。那里面也差不多,找不到什么像样的食品。

    “有吃的吗?”

    姐姐担心地问道。

    “只有一袋明胶,半袋面粉,还有干木耳、食用红色素、酵母、香草精……”

    我扒拉着各种袋子、罐头和瓶子,看见了两个羊角面包,赶紧把它们藏到里面去了。

    “我想吃点什么东西!”

    她像是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心似的,干脆地说道。

    “嗯,你稍等一下。怎么说也应该能找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

    我把脸伸进冷藏柜,从上往下仔细地找了起来,终于在最下面一层发现一袋做糕点剩下的葡萄干。一看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葡萄干像风干的眼珠子一样干瘪。

    我把那袋葡萄干举起来给姐姐看,她点了点头。

    这么又干又硬的东西,她怎么能够吃得那么香甜?当时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她不停地从袋子里抓出葡萄干,使劲地嚼,专心地吃着。她的身体和精神全部集中在吃这件事上面。把最后一把葡萄干放在手心里,凝视了片刻后,她才十分留恋似的慢慢送进了嘴里。

    此时我才意识到,姐姐的妊娠反应结束了。

    五月一日(星期五) 二十三周+四天

    因持续十四周的妊娠反应而掉的五千克肉,姐姐只用了十天时间就补回来了。

    除了睡觉外,她的手里总是拿着什么吃的东西。不是趴在餐桌上吃东西,就是抱着点心袋吃,不是找启罐器,就是打开冰箱找吃的。她整个人仿佛都被食欲给吞噬了。

    姐姐一天到晚地吃东西,无休无止地吃东西,和呼吸一样。她睁着两只清澈得毫无情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嘴唇犹如训练有素的田径运动员的大腿一样,飞快地开合。和她妊娠反应时一样,我只能看着她吃,没有办法阻止。

    经常,姐姐突然就会想吃某种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个下雨的晚上,她说想吃枇杷奶冻。外面下着倾盆大雨,院子里溅着发白的水花。快到午夜时分了,我们三个人都换上了睡衣。这种时间,附近没有还在营业的商店,而且最要紧的是,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枇杷雪葩这种东西。

    “金黄色的果肉像玻璃碎片一样,薄薄的,好多片叠在一起,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我想吃这样的枇杷雪葩。”

    姐姐说。

    “这么晚了,没地方买呀。明天,我一定给你买来。”

    姐夫温柔地劝道。

    “不行,我就要今天晚上吃。我脑子里全都是枇杷雪葩,快憋死了。吃不到的话,我睡不着觉啊。”

    她一脸渴求地说。我简直无语了,背朝着他们俩坐在沙发上。

    “不一定非得是枇杷雪葩吧。比如橘子雪葩、柠檬雪葩什么的。要是橘子和柠檬的话,便利店里也许会有。”

    说着,姐夫拿起了汽车钥匙。

    “下这么大的雨,你也要出去吗?”

    我吃惊地大声问道。

    “不是枇杷雪葩就没有意义啊。枇杷柔软的皮、金色的绒毛和淡淡的香味,我要的是这个!再说又不是我自己要吃的呀,是我身体里的‘怀孕’要吃的。是怀——孕——啊!我也没有办法啊。”

    姐姐不理睬我的抗议,任性地说着。她说“怀孕”这个词的时候,故意说得很恶心,就好像在说什么奇形怪状的毛毛虫的名字一样。

    姐夫为了让姐姐的情绪平静下来,搂着她的肩膀,提出了种种建议。

    “想吃冰激凌的话,家里有哦。”

    “吃点巧克力怎么样?”

    “明天,我就到百货商店的食品柜台去买。”

    “你把二阶堂先生给你的药吃了,今天还是先睡觉吧。”

    姐夫战战兢兢地玩着手里的钥匙,怯怯地看着姐姐。这简直让我受不了。

    深更半夜,三个大人被枇杷雪葩折腾得不行,实在滑稽可笑。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总之,三个人再怎么琢磨,也不可能变出枇杷雪葩来的。

    五月十六日(星期六) 二十五周+五天

    我常常思考姐姐的怀孕与姐夫的关系这个问题。也就是姐夫对于姐姐怀孕所起的作用,倘若这个问题存在的话。

    姐夫仍旧每天提心吊胆地看着姐姐。姐姐的心情变得恶劣的时候,他总是神经质地眨着眼睛,结结巴巴地不断发出“啊”“嗯”之类毫无意义的声音。最后,也只是无计可施地抱住姐姐的肩膀,并勉强做出温柔的表情——他认为这是姐姐最希望看到的。

    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姐夫的这种无聊把戏。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牙科医院。姐姐从和他交往开始到订婚之后,都没有把他带到家里来过,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那次正好得了虫牙,姐姐就给我介绍了他工作的牙科医院。

    给我治疗的牙科大夫是一个爱说话的中年女性,她听说我是姐夫未婚妻的妹妹后,就向我打听了许多有关我姐姐的事。由于口腔内存满了唾液,每次我都必须紧紧地闭着嘴唇回答她的问话,可以想象有多疲惫。

    到了该给那颗要做牙套的牙齿取模的时候,姐夫打开诊室最里面的门走了出来。他是技师,穿着和大夫不一样的短白大褂,比现在还要瘦一些,头发长长的。初次见面,他站在我身边,用最平常的语言和我寒暄了一下。我知道他非常紧张,因为从他口罩里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我仰靠在治疗椅上,也不知这么打招呼合适不合适,只是扭转脑袋,朝他点了点头。

    “下面,我来给你套一下牙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