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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义士洪熙官

少林义士洪熙官

简介:
福建少林寺至善禅师秘密反清,被官军纠合武当、峨嵋两派征剿。至善偕洪熙官、方世玉等门徒逃亡广东,又遭峨嵋派白眉道人追杀。至善、方世玉先后战死。洪熙官隐居花县,苦练技击,矢志复仇,并娶方世玉侄女方永春,创出少林洪家拳及虎鹤双形拳、白鹤拳、猴拳等。洪熙官最终三次攻上峨嵋山,其子洪文定、其徒胡亚彪,蒙奇僧星圆长老指点,以鹤拳、猴拳破去白眉道人之内功,插其眼睛,将之杀毙。洪熙官却一不留神,被人打落悬崖之下。而白眉门徒,此时尚有数十之众,冤冤相报,计划再赴广东向洪熙官门徒寻仇。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正文分解。 洪熙官三建少林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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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义士洪熙官》

    谭凤儿接住大石,在场中步行如飞,环行三匝,两手抚弄此数百斤之大石头,轻如无物,如弄弹丸,引得四周观众,齐声喝彩。

    谭彪在旁,望着大佛寺内,洋洋得意,盖其意特想惹起洪熙官注意而行出来参观,彼则可以乘机结纳,乘其不备而进攻之也。

    正当谭凤儿表演外功抛大石之时,观众睹此弱质女子,有此绝技,不禁拍掌赞好,彩声雷动,果然惊动了大佛寺内三个人。这三个人并非洪熙官,却是洪熙官之子洪文定与门徒周人杰、胡亚彪也。三人是日,正在大佛寺内,练习技击。洪熙官则往将军衙门教授各旗清兵。方永春、骆小娟二人,则在房中做针指。

    三人闻得寺外拍掌之声,好奇心动,走出一看,看见两个江湖卖技之父女,在此开档,抬头一望,望见大布旗上绣着武当谭彪四个字,场中一少女,正在抛弄大石也。三人年少气盛,睹武当两字,不禁兜起当年积恨。

    胡亚彪曰:“此老翁与少女,真个有意卖弄,明知我少林与武当积恨素深,誓不两立者也,今日彼偏偏在我门前开档,岂非有意卖弄乎?”

    洪文定曰:“唔!以我看来,此老翁望住我武馆发出轻佻之笑容,一定心怀鬼胎者也。好,等我出去质问他才得。”

    洪文定言罢,迈步直前。胡亚彪、周人杰二人随之。三人排众而入,见谭凤儿正在抛弄大石,得意忘形。洪文定潜取小石一块,把手一扬,石头飞出,快如流星。谭凤儿闪避不及,打中右腕之上,唉吔一声,一松手,成块大石,跌在地上。观众哈哈大笑。

    旁观者清,谭彪在旁,已看清楚,勃然大怒,一个箭步,标至洪文定之前,喝一声:“死靓仔,乳毛未干,竟敢学人踢盘耶?”

    洪文定不慌不忙曰:“喂!老伯,你识得规矩不?此地乃我少林武馆之门前,你标明武当两字,在此卖弄技击,分明是有意丢我少林之架也。我今警吿你,限你即刻离开此地,本少爷看死鬼冯道德师叔公面上,恕你一次。如若不然,无怪小弟拳脚无情。”

    谭彪闻言狰笑曰:“哈,挑!看你个黄毛小子,竟敢口出大言,开罪于我耶?我问你一声,你叫什么名字,本教头拳下,不打无名小子。”

    洪文定一指鼻哥:“好话啊!本少爷姓洪名文定,少林派英雄洪熙官之子是也。”

    谭彪喝曰:“挑!快走,你非敌手,快叫你父亲出来,一较高下。”

    洪文定大怒,忽发一拳,喝一声,唷,右拳一个单龙出海之势,向谭彪心窝打到,一手拳风活活,数尺外可闻。普通人当此,不必为其拳打到,单是拳风,已冲倒矣。不过谭彪究竟为一个身怀技击之人,立即一转马,避过其拳,跟着一只鬼王脚,使出扫堂脚法,向洪文定拦腰一扫。洪文定见其起脚,正想还击,谭凤儿在旁,娇娇一喝:“不须父亲动手,待女儿收拾此小子也。”

    谭凤儿言罢,展开金莲,标至洪文定与谭彪之中,一只粉拳打出,使出个鬼王拨扇方式,向洪文定迎面打来。

    洪文定把头一侧,避开粉拳,腾起一脚,一个少林派金鸡独立之势,向谭凤儿下阴兜上。谭凤儿乘其脚打来之际,一只切拳斩落。洪文定眼明脚快,急把脚一缩。

    两人正在大佛寺前,拳来脚往,杀得难分难解之际,洪熙官正自荣寿将军衙门内,教罢回来,行到街口,望见大佛寺旷地上,麇聚着一班人,人丛中沙尘滚滚,喊声大振,有两人在此龙争虎斗,急上前一看。只见一男一女,正在打到落花流水,不分胜负。此女年约二十,生的身材健美,貌若天仙。男者非他人,正是自己儿子洪文定也。胡亚彪、周人杰二人,则在旁鼓掌大喊助威,大叫赵渠赵渠。

    洪熙官不知其中原因,连忙喝一声:“文定休得在此欺压弱质女子。”

    洪文定正在拳来脚往,一闻喝声,认得是父亲洪熙官之声音,连忙拾一声跳出圈外,举头一望,洪熙官果然立于其侧,不禁大喜曰:“爸爸来得正好,看我打死此武当小子,然后与爸爸详谈。”

    洪文定言未毕,又想进马。洪熙官一手拖住洪文定之臂曰:“文定休得鲁莽,待为父问个清楚。你因何而与此女交起手上来。”

    洪文定一手指着枝布大旗曰:“爸爸,你不见布旗上写着武当谭彪四个字乎?”

    洪熙官跟着洪文定指而望过去,果见一枝大布旗,插在人丛之外,随风招展,上面绣着武当谭彪四个大字,心内了然,知道此江湖卖技之人,乃武当派之弟子也。当下乃谓洪文定曰:“文定,彼虽为武当弟子,但冤家宜解不宜结,武当派领袖冯道德师叔与峨嵋派领袖白眉师伯,亦圆寂已久,血仇总算得报。当年之事,不关此女子之事。万事以忍为高,汝不宜在此多生事端,立即随我回馆。”

    洪熙官之意,以为白眉道人与冯道德既死,剩下来武当、峨嵋弟子,技击平庸,不足为虑,且亦以假情谦厚,不欲多开杀戒,故禁止洪文定与少女动手也。

    当下洪熙官一手拉着洪文定,正想转身入大佛寺武馆来。谭彪睹状,知此人即仇人洪熙官矣,立即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双手一拱,抱拳揖曰:“师傅即大名鼎鼎之少林英雄洪熙官耶?”

    洪熙官住脚望其人,年在五十有余,头发斑白,精神矍铄,乃点头曰:“失礼,鄙人即洪熙官是也,请问老先生贵姓高名。”

    谭彪曰:“素仰大名,如雷灌耳,久未识荆,深以为憾,今日无意在此相逢,实是三生有幸。老夫就是武当派谭彪是也。老夫今有一事,以问洪师傅。拙女顷间在此献技,与贵馆并无关系,因何令公子居然到来踢我盘也?汝亦知道江湖上之规矩否?”

    洪熙官闻言,以谭彪之言,越来越强硬,乃暗为防备,含笑答曰:“嘻!谭师傅,真对不住,此乃豚儿年少无知,开罪师傅。我今叫豚儿向师傅赔个不是,以赎前愆如何?”

    在洪熙官之意,无非欲息事宁人耳。不料谭彪今日来,蓄意突出毒手,以置洪熙官于死地,以复武当派之仇者也。当下洪熙官正想叫洪文定上前赔罪,不料一转身,谭彪突然乘其不备,立即大喝一声,一个凤眼拳,向正洪熙官左胸乳旁命门脉上,拚命一撞。

    洪熙官已有防备,手快眼快,右边手桥一搭,把谭彪之拳搭个住,微笑曰:“谭师傅手慢矣。我与汝并无仇怨,何苦要出此毒手耶。”

    谭彪此时,第一拳已发来,势不能就此收回,喝一声:“洪熙官小子,汝击毙我之师尊冯道德,师伯白眉道人,今复在此开设武馆,恃技凌人,今日特来取你性命。”

    谭彪言未毕,第二着攻势又到,左手一个独劈华山,向洪熙官口鼻劈来。洪熙官右边手桥又一拨,消去其拳,尚未还击。谭彪见两拳皆落空,自念自己之拳法,向以快劲著名,一拳打去,甚难躲避者,洪熙官今竟能避两拳,而且自己之拳为洪熙官一格之时,觉得洪熙官之桥手其硬如铁,不禁暗晴吃惊。

    洪熙官喝曰:“谭师傅请留手。若仍不知进退,莫谓我洪熙官拳脚无情也。”

    谭彪当时已经老羞成怒,恨不得一拳把洪熙官打死,当下见两拳不中,乃想用一影打之法以取胜。何谓影打?即上三路虚拂一拳,使对方之注意力分散,立即飞脚进攻敌人之下三路,是谓之影打,即声东击西之意也。

    谭彪想既定,右拳一挥,向洪熙官上三路打到,跟着右脚飞起,一个魁星踢斗,向洪熙官阴囊飞上。洪熙官何等精灵,一见谭彪眸子一闪,肩膊郁动,早已测知其上下攻势齐来,即一坐马,上三路避过其拳,右手连随一执,执住谭彪之脚,大喝嗨唷一声,向前一送。可怜谭彪马步难稳,却不及洪熙官两臂力大,当堂立足不牢,为洪熙官打开成丈,倒仆地上。

    洪熙官赋性忠厚,不为已甚,迈步上前,说声对不住谭师傅,不想正将之扶起,谭彪斯时已大怒,突然再飞,一脚,向洪熙官当胸一撑,想打碎洪熙官之胸骨也。洪熙官一缩,避过其脚。谭彪就地一跃而起,一个泰山压顶之势,一拳拚命向洪熙官脑盖打落。洪熙官见谭彪中路空虚,把头一侧,右手打出,向谭彪胁间一撞,快而有劲力。谭彪闪避不及,当堂大叫一声,倒退两步,口中吐出鲜血。谭凤儿见洪熙官拳脚利害,不敢还战,只得上前扶着谭彪。

    洪熙官从怀中取出铁打丸两粒,谓谭彪曰:“谭师傅,我已话明在先,汝今受伤,咎由自取,于我无尤。今送两粒铁打丸与你,速回家用童子溺冲服,自然无事矣。”

    洪熙官熙言罢,掷下两粒铁打丸,与洪文定、周人杰、胡亚彪三人,扬长而回大佛寺内。

    时,杨德庆、林昌二人,亦在人丛中观看,看见洪文定年纪虽小,而技击亦有相当,洪熙官则更厉害,竟不敢动手,待洪熙官等去后,始奔至谭彪面前问曰:“谭师兄,你觉得怎样?”

    谭彪面青唇白,气喘不已,口中鲜血,仍汩汩吐出。林昌想拾去地上洪熙官掷下之铁打丸。谭彪喝曰:“亚昌,不要这个东西,我自有灵丹妙药也 汝等与我速回武馆。”盖谭彪个性倔强,虽然战败,犹不服洪熙官者也。

    谭凤儿、杨德庆、林昌三人,执起地上军器布旗,扶着谭彪,蹒跚而回黄沙柳波桥谭馆来,一入馆门,立即倒卧床上,长叹一声:“唉!我自在武当派学技成功之后,齐走江湖,垂数十载,大江南北,足迹殆遍,所遇英雄豪杰不少,从未失败过,今日竟败于少林小子洪熙官之手,此真使我死不瞑目矣。”

    杨德庆慰之曰:“谭师兄不必忧伤,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也,不过师兄一时不察,致为所算耳。师兄善养身体,复元之后,再与洪熙官小子,约定日期,一较高下,此仇必能报者也。”

    谭彪不答,闭目叹气不已。谭凤儿在药柜内取出铁打散瘀药,给谭彪服食,并解衣擦其伤处。谭彪服药之后,略为宁静,沉沉睡去。

    三人退出演武厅,筹思复仇之计。杨德庆自念技击肤浅,心怯起来,不敢前往大佛寺找洪熙官复仇。谭凤儿因要服侍其父,寸步不能离。惟独林昌此人,年少气盛,周身牛气,自以为学过五七年技击,目空一切,昨日在大佛寺前,亦欲扑出与洪熙官一较高下,不过见有洪文定在侧,暂未敢上前相助矣,今见得杨德庆讷讷不敢与洪熙官决一雌雄,不禁暗骂其师没用。

    是日午后,林昌决定前往拆洪熙官之招牌,一以表扬自己之技击,二则为武当派吐一口气,乃怀三节钢鞭一条,静悄悄走到大佛寺来。看见寺前挂着少林洪馆之招牌,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已不顾及自己之实力如何矣。

    当下林昌拔出钢鞭,一个箭步,冲至寺前,一拳击落少林洪馆之招牌上。迫一声,此木牌当堂现出一条裂痕。林昌怒犹未释,再一手托起招牌,喝一声:“我呸。”把木招牌抛开二丈,跌落寺前草地上。

    早有人飞报入大佛寺内,洪熙官又适值不在馆内,单剩下胡亚彪、周人杰。二人闻得寺外有人来拆招牌,不禁大惊,奔出视察。见是一个十八九岁之少年,手执钢鞭,正在耀武扬威,喝打喝杀。

    周人杰不认识林昌为何等人物,上前大喝一声曰:“我呸!何方小子,竟敢在老虎头顶搔虱,来拆我馆之招牌耶?”

    林昌曰:“正好!你两只小鬼,来得正好。本少爷乃武当锦纶堂英雄牛精昌是也,你等少林小子,恃技凌人,打伤我之师伯谭老伯,今日特来取你性命。”

    林昌言毕,一扑而前,举起手中钢鞭,向周人杰迎头便打。周人杰手无军器,不便迎战,只得退马而避。林老昌正想进马第二鞭打落,胡亚彪在后,闻得锦纶堂三个字,不由想起其祖父胡耀庭,当年无辜为锦纶堂之人欺压而死,其父胡惠干因复仇而又惨遭丧命,今日林昌自称为锦纶堂中人,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亚彪本想到西关锦纶找人出气,为祖父、父亲复仇,今日林亚吕送上门来,求之不得。当下无名火起三万丈,大喝一声曰:“牛精昌来得正好,胡某人正想找你,为父亲复仇也。看拳!”言未毕,标马至林亚昌之后,一拳向林亚昌打落。

    林昌急转马,避过其拳,顺手一鞭,拦腰扫到。胡亚彪猴形拳,进步异常,跳跃快捷,见一拳落空,立即一跃,跳开五尺。林昌飞马追上。胡亚彪一闪,又标到林老昌背后。林亚昌急转身,又不见了胡亚彪之踪迹,原来胡亚彪又跳在林亚昌之背后矣。

    林亚昌技击肤浅,所学者,无非外家硬派功夫,对于轻功、内功等,一向未习。胡亚彪之猿猴拳,乃以轻功取胜者,故其左右跳跃,快捷迅速,皆取猿猴之形态而成者,故曰猴形拳。林亚昌不知猴拳之技术,胡亚彪前后左右,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弄得林亚昌眼花缭乱,手忙脚乱,无法应付。

    周人杰在旁看见,拍掌哈哈大笑曰:“技击肤浅之武当小子,竟敢学人到来破招牌,今日定必死的矣。”

    话尚未完,胡亚彪已一拳,疾如闪电,向林亚昌颚骨打落。轰隆,林亚昌立足不牢,向前直仆。胡亚彪急上前执住林亚昌衫领。林亚昌得以不倒,正想还击,胡亚彪第二拳又到,向林昌下颚再击一拳,当堂打到林亚昌满口鲜血,牙床骨脱落,手中钢鞭,铿然坠地。

    胡亚彪曰:“死小子快走!”向前一送,把林亚昌打开成丈,倒在地上,尚幸打在草地上,未有跌破头颅。

    林亚昌不敢再战,双手捧着下巴,头也不敢回,狼狈飞遁,一直遁到黄沙柳波桥谭彪武馆来。时,谭彪卧伤在床,不特未见有起色,且增加沉重也。

    时,杨德庆适在武馆,问候谭彪伤势,与谭凤儿二人,正在谭彪床前,见林亚昌捧着下颚,满口鲜血,面色青白,匆匆而回,不禁大惊曰:“亚昌,你因何事,而为人打伤?”

    谭彪亦凄然曰:“咦!瞧你不听我之言语,去大佛寺与洪熙官对敌乎?”

    林亚昌不敢直认前往寻仇,只是讷讷言曰:“我、我、我非去寻仇,不、不过、过今日我行过大佛寺,遇着洪熙官之弟子、胡惠干之子胡亚彪,冲突起来,一时不慎,为其一个抛拳打来,遂至受伤耳。师傅,你为我报仇!若不为我报仇,则我派之面子,从兹丢尽,今后不能在羊城立足矣。”

    林亚昌言毕,哇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杨德庆急视其下颚,只见口鼻青肿,大若猪嘴,门牙亦打落两只,不禁摇头叹曰:“毒狠哉洪熙官也。我与你虽然有多少仇恨,但亦不该应出此毒手,连伤我派两人也。好,此仇不报非君子。亚昌,你不必忧虑,几大有我在此为你报仇。”

    林老昌闻言虽然痛苦,心内却稍安,取出跌打药,敷治下颚伤处。杨德庆立即命两人前往河南凤凰岗,叫其师兄弟李就、东关关帝庙教头廖显等到来,商量复仇之计。两人皆为武当派同门,闻得谭彪被打伤,皆应召而至柳波桥谭馆而来。二人问过师兄谭彪伤势之后,与杨德庆、谭凤儿退出演武厅,静静商量。杨德庆将经过情形对两人说及。

    李就勃然大怒曰:“何物洪熙官,竟敢伤及我之同门乎?好,待我立即前往大佛寺,取洪熙官命,以为谭彪师兄复仇也。”

    杨德庆曰:“李师弟切勿暴躁,致遭毒手。拙徒林亚昌,就是因此而负重伤者矣。洪熙官小子,为少林嫡传,技击亦自不弱,若冒昧进击,必贻后悔。我等今之势力尚嫌浅薄,最好能够再聘来两个技击高强之人到来,合力以攻洪熙官,则我等之仇必报矣。”

    众人正谈论间,忽闻厅后房中,有人大叫一声:“唉吔,痛杀我也!”众人大惊,急奔入厅后察视。只见谭彪卧在床上,满口鲜血,两眼瞪直。谭凤儿急上前抚其鼻,原来气息仅存,命在须臾。

    谭凤儿急极,跪在床前,惨呼爸爸不已,叫得几声,谭彪长叹一声,竟命已呜呼,因伤重而死矣。谭凤儿固然痛哭流涕,呼天抢地,杨德庆、李就、廖显三个师弟,亦为之流涕不已。

    良久,众人悲始稍少。杨德庆吩咐众门徒,具备衣衾入殓,葬于白云山之下。入土既安,谭凤儿哭于其父之坟前曰:“父亲今日惨死少林小子之手,女儿虽不肖,誓必竭其棉力,以为父亲复仇也。”时也,白云山下,衰草凄凄,大北城外,杜宇泣血,此孤苦女儿,为之肝肠寸断矣。

    谭凤儿祭父既毕,返回柳波桥谭馆来,与杨德庆、李就、廖显三位师叔,再商量复仇之计。李就主张联合全城之武当派弟子,杀入大佛寺内,把少林之人,杀到一个不留。

    杨德庆曰:“不行不行,凡比武之道,犹如上阵交兵,知彼如已,定必百战百胜。今者,我非长他人志气,夺自己威风,我以为洪熙官之技,非我等所能及也,更兼洪熙官有三条好汉相助,个个技击高强,若冒昧前往,定遭毒手,不可不慎者也。”

    李就曰:“杨师兄既谓我等非洪熙官之敌手,然则就此忍辱负重,见仇不复,而甘做小子乎?”

    杨德庆曰:“非也,我等岂肯甘做小子者哉。我有一计,一定可以战胜洪熙官,消灭少林派而复此仇者。”

    众人急问何计?杨德庆曰:“我非长他人志气,夺自己威风。洪熙官名震天下,其技击造诣,最低都有这般上下,观其于前数日与谭彪师兄比武,便可以知道一切矣。若果我等冒昧前往与洪熙官角技,定必失败无疑。惟今之技,最好立即派人回武当山找一找慈云师兄,请其下山相助,必能稳操胜券,未知谁人能抽身回山耳。”

    杨德庆言毕,谭凤儿慨然起立曰:“洪熙官与侄女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侄女愿北上武当,面见慈云师伯,请其相助也。”

    李就、杨德庆闻言,均赞成谭凤儿之言,就由杨德庆等武当派弟子,写信一封,交与谭凤儿收藏,即日起程北上武当山。

    且说慈云道人者,为冯道德得意之弟子也。冯道德得意弟子有数人,除吕英布、牛化蛟、雷大鹏、武花云等先后为少林派殴毙之外,大弟子慈海道人与韩清平等,则转投入峨嵋山白眉道人门下,协助与洪熙官对敌,尚未回来。冯道德为洪熙官白泰官云中子等杀毙之后,武当派事务,由其弟子慈云道人主持,修建道观,整顿观务,招收天下英雄,日夜苦练技击,蒸蒸日上,威名大盛,远近咸闻。

    谭凤几十年前,曾随其父谭彪,一度返回武当山,谒拜张三丰祖师及冯道德师尊,与慈云道人有一面之识。忽忽十年,谭凤儿素服麻衣,凄凄凉凉,离开广东,转湖南,入湖北,来到鄂西武当山下。只见山势盛郁,雄伟庄严,树林丛茂,峰峦耸峙。谭凤儿循着羊肠小径,蜿蜒而至山中,过两度峭壁,丛林中现出绿瓦红墙,屋檐殿角,正是武当派发祥地清虚观。谭凤儿举目四望,当年景物,依稀可辨。

    清虚观后,新建层楼。原来当年少林派三德和尚、洪熙官、年瑞卿等,一度进攻清虚观,把后楼烧去,后来重新建筑者。

    当下谭凤儿来到清虚观前,时已日落西山,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寺观钟声,清脆幽逸。清虚观大门已闭,谭凤儿上前叩门,骨骨两声,观内道僮启扉,掌烛而出,见谭凤儿,作诧异之色问曰:“这位女施主,有何贵干?敝观规矩夜间不接客,如想进香,请明早来。”

    谭凤儿曰:“非也,侬家亦为武当弟子,刚由广东至此,有要事欲一见慈云师伯,烦道僮即为侬家通传。”

    道僮闻得谭凤儿谓亦武当派之人,喜曰:“哦!原来同门中人,找慈云主持耶?请入请入。”遂引谭凤儿入内,掌烛先行。经过几度曲折回廊,一间花圃,来到客堂,延谭凤儿坐下曰:“慈云道长,现在主持室内静坐。请问师姐贵姓名,有何贵干?待小道禀吿道长可也。”

    凤儿黯然曰:“侬家广东谭凤儿是也。家父谭彪,为少林凶徒所惨杀,此恨悠悠,特不远千里而来,向慈云师伯报吿一切耳。”

    道僮曰:“哦!原来谭师姐。请稍候一时,待小道人内报吿。”道僮言已,转出而入客堂之后。

    未几,道僮复出曰:“谭师姐,道长有命请入。”

    凤儿乃随道僮,直入观内主持室中。牙床之上,一老道人盘膝而坐于蒲团之上,前置兽炉,香烟袅袅而升。室隅油灯,烨然生光,照见慈云道人,头束高髻,三绺长须,年在六十开外,而精神矍铄,背骨挺直,此乃练武功之故也。

    谭凤儿见慈云道人,顿忆起十年前旧事来,那时随父亲回山朝拜祖师,慈云曾抚其秀发而赞其聪明伶俐。斯时年纪虽小,但是尚能记忆,当年情景,一一历历在目,今日旧地重来,真是不胜惆怅。当下见慈云道人已鬓发斑白,健旺不减当年,裣衽悄然曰:“慈云师伯,一别十载,还认得我么?”

    慈云道人在灯光下,望真谭凤儿,但见其鹅蛋面孔,雪白滑腻,云鬓蓬松,约略记得曰:“汝乃谭凤儿师侄耶?”

    谭凤儿曰:“然也。不见师伯十载,今日特自回山,师伯理合受侄儿三拜。”谭凤儿言罢,拾声跪下,叩首三下,忽然忆起父亲惨死,悲从中来,珠泪簌簌而下。

    慈云道人诧曰:“凤儿师侄,今日一见,为何尔伤心若是?汝穿白披肩,却是为谁挂孝,汝父亲谭彪因何不见到来?”

    谭凤儿闻慈云道长及其父亲之名字,更痛哭曰:“嗟夫,慈云师伯,父亲已为少林派洪熙官所惨毙矣。”

    慈云闻言,不禁错愕起来,一时无语,顷间才骇问曰:“汝父亲为甚么又与少林派冲突耶?”

    谭凤儿曰:“自从冯师公遭少林派毒手后,父亲回羊城设馆,发扬武当派拳术,每思念冯师公之死,辄咬牙切齿,誓报此仇。最近少林小子洪熙官,借贪官荣寿将军之力,返回羊城,在大佛寺设馆,恃势横行,欺压百姓。父亲路见不平,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有一日,在大佛寺前,与洪熙官相遇。洪熙官与洪文定父子两人,恃着人多势大,把父亲围殴。父亲众寡不敌,一时失手,遂被重伤致死。故侄女特自回山报吿,望师伯仗义下山,一则为父亲复仇,二则雪冯师公与白眉师伯之旧恨,三则为武当派争回一啖气。羊城杨德庆、李就等师叔,有信在此,还望师伯定夺。”

    谭凤儿言罢,即在怀中取出杨德庆与李就之信。

    慈云道人急接过拆阅,信略曰:“慈云大师兄道鉴。少林派洪熙官,近又重到羊城矣,现借荣寿将军之力,取销缉拿令,在大佛寺设馆,重张少林派势力,专向我派弟子作对,谭彪师兄丧于其手,拙徒林昌,亦遭重伤。现少林派与官吏勾结,势力日渐膨胀,师弟等实力有限,未敢与之公开作战,尚望师兄早日南来,策划应付之计,否则不特冤仇未雪,我当派在羊城,恐亦无立足之地矣。临书不胜翘企之至。师弟杨德庆、李就同启。”

    慈云道人阅罢,大喝一声:“我呸,少林派小子,可谓欺人太甚也。师尊冯道德与白眉师伯之冤,我尚未与你算账,今又与我派弟子作对耶?谭师侄,今为时已夜矣,汝在本观暂留一两日,待贫道摒挡俗务之后,与汝南下羊城,再行与洪熙官决战,把少林派彻底消灭可也。”

    谭凤儿悲稍杀而谢。慈云道人即命道僮,引带谭凤儿入清林后鹦鹉楼中住宿。武当派之弟子,不只是道家中人,俗家弟子亦有不少,女弟子亦有几人。其美丽而技高者,以前有一个武花云,因用美人计,想离间少林派之人,后为少林派英雄年瑞卿所识破,武花云遂死于年瑞卿之剑下。武花云死后,近年来,慈云道人又收得三名女弟子,传授技击。此三名女弟子,居于鹦鹉楼上,当谭凤儿来到,大家同是武当派之人,一见如故。是晚,四个武当派女弟子,在鹦鹉楼上,剪烛谈心。讲起少林派之事,四个女弟子,均咬牙切齿,誓必与洪熙官拚命。后来此四位武当派女弟子,果然弄到少林派天翻地覆。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表慈云道人,得接少林派在羊城复兴之消息,心中惕然而惊。惊者,非惧洪熙官技击高强,盖恐少林寺若一日重建,势力复兴,则武当派在五岭以南,必无立足之地也。又何况洪熙官为武当派之对头人,结下几段血海深仇而未报者。

    当晚,慈云道人在主持室中,思前想后,决定乘洪熙官羽翼未丰之时,亲自下山,与洪熙官一决雌雄,彻底将之消灭,以绝后患。

    慈云道人年纪虽老,却颇自负。因为洪熙官年纪尚轻,不过四十余岁,技击虽好,而经验尚未足也。翌日,乃将清虚观中事务,交下师弟主持,带同道僮,与谭凤儿取道南来。不半月,来到五羊城,暂寓于柳波桥武馆之内。

    全城武当派弟子,闻得大师兄慈云道人已到,莫不欢喜。杨德庆、李就等,开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会,在上西关锦纶堂内,上下酒筵,为慈云道人洗尘。武当派弟子,到来参加者,几千数百人,杯觥交错,兴高彩烈。各人举杯为慈云道人贺,预祝大师兄马到功成,打塌少林派。慈云道人看见人材济济,亦不禁心花怒放,连干数十杯。在洪熙官方面,正在埋头苦干,悉力教授门徒苦练技击,尚不知慈云道人,到来寻仇也。

    是晚,酒筵散后,慈云道人召集全城武当派教头,到柳波桥武馆中开会,讨论打死洪熙官之计。杨德庆、李就之外,尚有牛王六、雷公海等数人。牛王六为武当派弟子牛化蛟之子,雷公海为雷老者之孙、雷大鹏之子也。会议间,众人主张结合全城武当派弟子,拥到大佛寺,把少林派馆乱打一通,放火焚烧,洪熙官人少,必尽死于我派拳棒之下。

    慈云道人曰:“各师弟听着,此计万不可行。”

    杨德庆曰:“大师兄,怎样此计不可行呢?”

    慈云道人曰:“我辈武当中人,最重义气。若以千数百人之力,对付少林派三二十人,虽胜不武,为江湖人士所耻笑矣。而且洪熙官今与广东将军密切交情,若无端把其洪馆焚毁,则我等犯了纵火杀人,扰乱治安之罪,是以此计不可行也。”

    李就曰:“既然此计不可行,大师兄有更好之计划否?”

    慈云道人曰:“我呸!谅一洪熙官,有多大本领。贫道一人,即足敌洪熙官有余矣,何须兴动全派人马耶?明日待贫道先到大佛寺来,试一试洪熙官之技,以决定日期,约之公开比武,三拳两脚,置之死地。好教天下英雄,知道我武当派利害。洪熙官一死,少林派剩下者卑卑不足畏,又何患不消灭之耶?”

    众人皆拍掌称善。翌日午后,慈云道人果然换过短道袍,腰束京青布带,单人匹马来到大佛寺来。既到寺前,望见少林洪馆之招牌,想起两派旧恨,不禁暗暗切齿,迈开脚步,闯入寺中。

    一入门,洪文定适自内出,一见有个道人走入,知非好意,立即上前一拦,问曰:“这位道人,到来有何贵干?”

    慈云道人固不识洪文定者,见此十七八岁之少年,熊腰虎背,以为洪熙官之门徒耳,即答曰:“武当山慈云道人就是我。你是洪熙官何人,去叫洪熙官出来,有一事相问。”

    洪文定一闻武当山三字,心知此道人必冯道德之弟子,到来寻仇无疑矣,自恃技击高强,不慌不忙答曰:“洪师傅现方去了将军衙门教授技击。鄙人就是洪师傅之子,洪文定是也。道长有什么赐教,请即禀上。洪师傅无暇见汝。”

    慈云道人不闻则已,一闻得这个少年,就是洪熙官之子,不由得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大叫一声:“死小子,汝父亲杀毙我师兄弟多人,今日特来取你父狗命!汝非贫遭敌手,快快行开,速叫汝父回来送死。”

    洪文定闻言,仰天哈哈笑曰:“妖道不知自量,竟尔口出大言,真不知羞耻为何物。来来来,我洪文定与你一较高下。”

    慈云道人大怒,喝一声:“先打死你这杂种,然后再杀你父亲也。”言未毕,一个箭步标至洪文定之前,斗大拳头,早已兜心撞至。

    洪文定急闪身转马,避过其拳。慈云道人见一拳落空,跟着飞马直前,第二拳一个泰山压顶之势,迎头盖下。洪文定左手一拨,拨开慈云道人之拳,右脚打出,向正慈云道人之小腹打去。慈云急退马。二人一往一来,就在大佛寺前大战起来。剧战顷刻,不分胜负。

    洪文定见不能取胜,立即变换鹤形双拳应战,一耸身,跃至慈云之后,举拳劈落。慈云道人一闻背后有声响,并不闪避,向前一仆,避过其拳。洪文定追上,正想第二拳打落,不料慈云道人一个连消带打,懒虎伸腰之势,后脚飞起。洪文定闪避不及,小腹上被打中一脚,当堂唉吔一声,跌离二丈。洪文定究竟年纪尚轻,而慈云道人则苦练数十载,得冯道德秘传,故洪文定略逊一筹也。

    当下慈云道人见洪文定倒地,飞步上前,想取其性命。尚幸洪文定所伤只在小腹,虽然受伤,亦能勉强挣扎,睹慈云道人追前,急忍痛一跃而起,施展轻功,跃上寺侧围墙,向寺内遁去。

    慈云道人追之不及,望着大佛寺,哈哈笑曰:“人皆言少林寺拳术,天下无敌,却原来一交手便尔倒地,少林派只是徒有其名耳。好,洪熙官,看尔横行到几时也。”

    慈云道人言罢,洋洋得意,返向柳波桥谭馆来。谭凤儿、杨德庆、李就、牛王六、雷公海一班武当弟子,急问慈云道人有什么好消息。

    慈云道人笑曰:“汝等皆谓少林派技击高强,以贫道看来,简直不堪一击也。”

    杨德庆喜曰:“大师兄,已打死洪熙官乎?”

    慈云道人曰:“洪熙官则未打死,但洪熙官之子洪文定,则已为贫道一脚打去,重伤倒地。由此看来,洪熙官之技,亦不过如是而已。众师弟听着,英雄不作暗事,快快拿文房四宝,待贫道约洪熙官公开比武,在五羊人士之前,一拳将其打死,以显我派威风也。”

    众人大喜。谭凤儿急入房取出笔墨,红纸数张。慈云道人卷起衫袖,伸开红纸,执起大笔,写着一幅长红,一副对联,命杨德庆即刻派人前往上西关医灵庙前水月台上贴起。杨德庆应声而去。

    当时羊城人士,武风甚盛,好勇斗狠,而又好理闲事,当下见有长红贴起,都往围观。一传十,十传百,顷刻已传遍全个五羊城,传到大佛寺洪熙官之耳内。

    话分两头。且说洪文定为慈云一脚打正小腹,忍痛跃入大佛寺后,奔入房中。胡亚彪、周人杰二人,外出未回,只剩方永春、骆小娟二女在房细谈,见洪文定面青唇白,匆匆奔入,倒卧床上,大惊,急上前察视,问曰:“文定,你做何事?”

    洪文定气喘喘曰:“顷间在寺外,遇着一个武当妖道,一时不慎,被一脚打伤小腹也。”

    方永春急解其衣视之,小腹之上,果然一只脚印,红肿起来,不暇细问,立即打开药柜,取出跌打散瘀药,为洪文定敷治。敷药既已,略觉宁静。骆小娟出大佛寺外视之,则慈云道人已去,只得返入房内。未几,洪熙官自将军衙门回,问起究竟。

    洪熙官一想此道为武当派之人,当然由武当来寻仇者。呸,大闹峨嵋山、杀毙白眉之后,以为从此太平无事,一心一志,重建少林寺,复兴少林派,却不料又遇着此妖道南下寻仇,今后战端又启,从此多事矣。

    洪熙官正在思念之问,胡亚彪、周人杰二人,匆匆奔回,见洪文定卧伤床上,急问何事?方永春吿以顷间为一武当道士所败,小腹受伤。

    胡亚彪大怒曰:“武当道士,一定系慈云道人也。”

    洪熙官问曰:“胡贤徒何以知之?”

    胡亚彪曰:“顷间弟子在外,闻得人讲,上西关医灵庙前水月台侧之围墙上,贴着一张长红,乃武当派慈云道人向洪师傅挑战者。我闻得之后,与人杰走去医灵庙,果然看见墙上贴着长红,途人围观如堵。此长红乃慈云道人向洪师傅挑战,故我知此道人一定系慈云也。”

    洪熙官曰:“亚彪、人杰,汝二人即刻随我去看看。”

    二人轰然应诺,随着洪熙官之后,飞奔出门,望上西关而来。俄顷间,已到医灵庙。果然庙前旷地,水月台侧,围着一堆人。

    洪熙官与二人钻入人丛中,抬头一望,只见长红上写着曰:“查少林派洪熙官,技击肤浅,妄自逞能,倚着官吏势力,屡与武当派作对。本道人特由武当山南来,伸张正义,膺惩凶顽。兹定本月初十日正午,在此水月台上,与洪熙官一决雌雄,以一敌一,死伤两不追究。如有倚仗其他势力者,将受万人唾骂。各界人士,幸祈垂察。武当山八臂哪咤冯道德大弟子慈云道人启。”

    洪熙官阅罢长红,不特不发怒,反而冷笑一声曰:“哈,挑!冯道德为武当派领袖,技击高强,天下闻名,尚且惧我三分,今此妖道不过为冯道德之弟子耳,此来无异寿星公吊颈,送死而已。”

    洪熙官言罢,即与二人行出人丛,忽然抬头一望,发觉水月台上两旁石柱,贴着一副对联,对联右边,写着“拳打少林派”,左边写着“脚踢洪熙官”。

    胡亚彪、周人杰二人,勃然大怒,就地飞身一跃,跳上水月台,一人一边,一手把这副对联撕下,掷于地上,大叫曰:“何物慈云妖道,竟尔口出大言,当众侮辱,誓必砍下尔之头颅也。”

    二人欲立即前往柳波桥,找慈云一决雌雄。

    洪熙官曰:“两位贤徒,不必心急。今日已经初七,尚有三日,便是初十,好让慈云妖道活多三天也。妖道今约我以一敌一,正合我意。”

    周人杰曰:“谅武当派皆为庸碌之才,虽多亦何惧哉。”

    洪熙官曰:“否,若武当派与峨嵋派联合,则其人多势大,我派或未必稳操胜券。汝二人暂随我回去可也。”

    胡亚彪、周人杰二人,按着怒火,随洪熙官暂回大佛寺,只见洪文定面色转好,沉沉入睡矣。

    光阴荏苒,转瞬又过三日。这一日,正是初十,清早起来,天气清朗,惠风和畅,正是比武之好天气。全城之人,不见少林、武当两派比武,已经多时矣,今日闻得两派之人,又来比武,哪有不齐来参观,一饱眼福之理。上西关医灵庙前旷地,一早便已挤满了闲人。人头涌涌,水塞不通。全城武当派弟子,锦纶堂之机房工友,固然来到呐喊助威,昔年少林派在西禅寺公开教授技击,亦有不少少林弟子,是日亦均来参观。

    时届巳末午初,慈云道人率领着一班武当派教头,如杨德庆、李就、牛王六、雷公海等,个个全副武装,执齐军器,浩浩荡荡,来到医灵庙前。所有武当派弟子,一见总教头来到,个个拍掌欢呼,嘘声雷动。谭凤儿是日,亦穿上白衣白裤,头束只髻,发插白花一朵,肌肤雪白,衬着全身白服,恍若一树梨花,带雪而立,腰挂单刀,美艳之中而有刚强之气。

    众人来到水月台前,分两边站立。慈云道人四周一望,洪熙官等尚未到来也,只见台上两边之对联,为人撕去,立即命人再取红纸,写过一对,再贴于水月台之左右。对联贴妥之后,慈云道人就地一耸身,拾声飞上水月台上。观众见此老道人,年纪六十上下,发须斑白,精神矍铄,身手矫捷,轻功不凡,不禁又拍掌喝彩,大声叫好,欢声雷动。

    慈云道人步出台口,洋洋得意,微笑向观众拱手一揖曰:“各位兄弟,贫道所贴之长红,谅各位已经见过了。今日贫道不远千里,由武当山来此,并非恃技欺人,实因少林派小子,确属凌人太甚。其中经过,十余年来,谅各位已知得清楚,毋须贫道赘述了。今日少林派洪熙官小子,又复倚仗官吏势力,对贫道之师弟,屡加压迫,因此特地约洪熙官在此,公开比武。一切规矩,均照江湖事例,请各位代贫道做个证明,不胜感激了。”

    慈云道人言未毕,医灵庙前,忽然一阵人声骚动,观众纷纷让开一条路来,齐声叫曰:“洪熙官来也!”

    慈云道人抬头一望,果然人丛中,一个彪形大汉,龙形虎步,飘飘然来。背后随着两个十七八岁之少年,一个花讯年华之女子。慈云道人看大汉身体魁梧,精神奕奕,年约四十多岁,国字口面,虎膀熊腰,身穿黑绸密钮武装,腰束绉纱带,谅此一定是洪熙官无疑。背后两男一女,均为武家打扮,原来乃胡亚彪、周人杰、骆小娟三人。方永春则留在大佛寺,服侍洪文定,未有同来也。

    洪熙官率领三人,来到水月台前,少林派门徒亦有数百十人到来参观,一见洪熙官来,均拍掌欢迎。洪熙官微笑点首。胡亚彪举头一望,见台上左右两柱,又挂起那对“拳打少林派,脚踢洪熙官”之对联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喝曰:“妖道,你认得我么?讲出吓坏你,当年专打机纺之少林英雄胡惠干,就是我之父亲。胡亚彪就是我也。今日来此,当你机纺佬一样照打。”

    慈云道人闻言,喝曰:“我呸!黄毛小子,快快落去。汝非贫道手脚,快叫洪熙官上来。”

    斯时台下观众,不少为锦纶堂之机纺工友,闻得胡亚彪系胡惠干之子,触起当年旧恨,齐声喝打。洪熙官向周人杰、骆小娟二人,打个眼色。二人会意,急从怀中抽出五节钢鞭两条,分立台前左右,以资戒备。洪熙官耸身一标,身轻如燕,跃上水月台前,两只脚尖,踏住台口横木,身体向后摆两摆,不知者以为洪熙官之马步浮动,实则此乃少林派弱柳临风之家数,表示其马步稳健也。

    洪熙官既上台上,叫一声:“亚彪,你落去,待我收拾此妖道。”

    胡亚彪闻言,飞身跃下。锦纶堂众工友想上前与胡亚彪为难,周人杰举起手中钢鞭,喝曰:“小子别动手动脚,动手就有杀不赔也。”众工友素知少林派人物厉害,竟不敢落手,怒目而视,恨恨不已。

    且说洪熙官既上水月台上,微笑向慈云道人拱手曰:“你就是慈云道长么?素仰素仰!鄙人少林派洪熙官是也。”

    慈云道人一闻洪熙官之言,正是仇人见面,无名火标三万丈,恨不得一口把洪熙官生吞入肚内,喝曰:“洪熙官小子,汝击毙贫道师尊冯道德、师伯白眉道人,我武当、峨嵋两派师兄弟,丧命于汝手中者不少,前日又惨毙贫道师弟谭彪。今日贫道特自到此,取你性命。”

    洪熙官曰:“慈云道长听之,凡事总要平心静气,研究清楚,方可动武。令师冯道德、师伯白眉道人,亦毙我师尊至善禅师,我少林派不少之师兄弟,亦均丧于冯道德、白眉二人之手,然则此仇向谁报复耶?”

    慈云道人闻言,当堂语塞,无言可对。台下少林弟子,齐声呼曰:“洪师傅讲得对。”

    洪熙官续对慈云道人曰:“论理,冯师叔与至善禅师系出一门,我应叫你做师兄。本来师兄弟万事以忍为高,何况大家同为技击中人,何必要自相残杀,冤冤相报何时了。汝武当派虽然死伤不少师兄弟,但我少林派十数年来,只剩得我洪熙官一人徼幸健存,其余尽遭汝武当、峨嵋两派毒手。若果汝要向我寻仇,然则我又向谁雪恨?我有一言,望师兄想真一下。从今日起,以前之事,一笔勾销,以后各不相犯,你做你之事,我做我之事,所有恩恩怨怨,尽付东流。否则两败俱伤,徒为天下英雄所耻笑,未知师兄意下若伺?”

    慈云道人一想,我挑,此乃洪熙官技击不及我,内怯于心,不敢交手,故作此乞怜语以求和也。若我今日与彼讲和,一则少林派从此又复抬头,我武当派将大受影响矣,二则冤仇不报,何以对师祖与师兄弟子地下耶?当下冷笑一声曰:“洪熙官小子,汝觉得非我敌手,故乞怜耳。我为师尊及众师兄弟复仇,今日誓必取你狗命。”

    慈云道人言未毕,已大喝一声,进马直取洪熙官,右拳一个单龙出海,当胸劈来。洪熙官见慈云道人不肯讲和,勃然大怒,一闪身避过其拳,暂取避势,未有还击。慈云转马直迫洪熙官,使出武当派绝技八卦掌,向洪熙官胸部一掌打去。

    慈云道人此掌,与铁沙掌相类,属内功之一种。其掌打到,铁石亦烂,更兼根据八卦变化,由八点变出六十四点,变化无穷,为武当山镇山掌法之一。不过洪熙官为少林英雄,那一手洪家拳亦非弱者,见慈云第二掌打来,寒风刮面,知遇劲敌,仍采避势,再转马一闪,又避过其掌。

    慈云道人两着功势,均落空,更觉怒不可遏,飞马迫前,运用两掌,向洪熙官竭力进攻,掌风虎虎,上下左右,密如骤雨。洪熙官不慌不忙,一路退避。两人剧战多时,仍未分胜负。台下观众,看见洪熙官只有招架,并无反击,以为心怯,不禁栗栗为洪熙官危。

    比武之道,犹如上阵士兵,全凭士气。慈云道人进攻良久,仍未取胜,勇气渐失。洪熙官一见慈云道人面色转青,头筋渐现,攻势略慢,乃大发神威,一转大反攻,使出少林花掌绝技,两拳密集向慈云乱打。但见活活几声,拳花着着,迎面打来,慈云道人大惊,急转攻为守。不料洪熙官拳法突然变化,乘慈云道人下三路空虚之际,一脚,使出个金鸡独立,向慈云阴囊飞到。毕竟慈云技击虽好,只知暴燥,未够镇定,心一慌乱,闪避不及,大叫唉吔一声,当堂打开两丈,翻一个跟斗,倒头撞落台下。

    武当派弟子杨德庆、李就、谭凤儿等,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扶起慈云,早已昏迷不醒。牛王六、雷公海三人,老羞成怒,喝令台下武当弟子,一齐动手。周人杰、胡亚彪、骆小娟三人,大喝一声,舞动手中钢鞭,使出大放梅花鞭法,冲出重围。洪熙官在水月台上,夺得单刀一把,跳落台下,押住背后,向第一津方面杀出。武当派弟子虽多,无奈均属技击肤浅之徒,素闻洪熙官厉害,未免胆怯,今又见洪熙官等四人,如狼似虎,不敢阻挡,任令四人夺路而去。杨德庆等只得抬着慈云道人,返回柳波桥谭馆,使卧床上,急用跌打药施救。

    良久,慈云道人始悠悠苏醒,睁眼一望,见杨德庆等环在床前,乃长叹一声曰:“唉!估不到洪熙官小子,技击果然相当。贫道一时轻敌,遂败于其脚下,一世英名,从兹丧尽矣。”

    杨德庆曰:“大师兄,此非洪熙官之本领,实因大师兄一时大意而已。我武当派人材众多,何不再回武当山,召集技击高强之师兄弟南来,再与洪熙官一拚乎?”

    慈云道人摇首曰:“此非汝等所知也。武当山之师兄弟,除贫道之外,只有云海师弟可与洪熙官对敌。云海师弟去了峨嵋山多时未回,而贫道又受伤在此,环顾武当派中,暂时尚未有力足与洪熙官对敌,若再南来,徒自送死而已。”

    杨德庆曰:“然则任令洪熙官逍遥法外,此仇永远不能报复耶?”

    慈云道人曰:“非也。峨嵋派中各师兄弟,个个得白眉师伯秘传绝技。以前洪熙官三次进犯峨嵋山,死伤惨重,洪熙官自己亦几乎丧命。我等今日若要报复此恨,一定要与峨嵋派各师兄弟联合,大举进攻,定必能杀败洪熙官也。”

    众师兄弟闻言,皆鼓掌赞曰:“大师兄的确好计。但未悉峨嵋派各师兄弟,肯不肯为我等复仇耳?”

    慈云道人曰:“此点,各师弟不必忧虑。自洪熙官三上峨嵋山,杀毙白眉师伯之后,峨嵋派与少林派之冤仇,更愈结而愈深。按贫道所知,峨嵋派各师兄弟,屡欲向洪熙官复仇,不过一则自问技击尚属肤浅,二则未知洪熙官逃往何处。今已数年,峨嵋派各师兄弟之技击,再经数年苦练,技击当然猛进,若再与我等会合,定必战胜洪熙官者也。”

    杨德庆曰:“大师兄之言是也,我愿即日起程,西上峨嵋山,请各师兄下山相助。”

    谭凤儿未俟杨德庆言罢,即立起曰:“师侄自父亲惨死之后,此仇此恨,至今未雪。不须劳动杨师叔,待侄儿前往峨嵋山可也。”

    慈云道人见两人争着去,乃点头曰:“汝两人之志诚可嘉。孤单一人前往,未免旅途寂寞,汝二人一起同往如何?”

    杨德庆、谭凤儿二人点首称善。慈云道人立即写一封信,交与二人取讫。

    翌日清早,杨德庆、谭凤儿叔侄二人,执起行李,辞别各师兄弟,买舟从水道西下。经佛山、三水,过肇庆,溯西江至广西,转道贵州,直至四川峨嵋山。一路上登山涉水,来到峨嵋山下。

    时已日落黄昏,归鸦阵阵。远望大峨山峰,暮色苍茫。二人奔跑半日,腹如雷鸣,乃先入峨嵋县城,觅一客店少歇,待一宵既过,明早便上峨嵋。

    叔侄二人,入到峨嵋县,投入宾兴客寓,辟两室住下,各自归房休息。宾兴客寓以前为峨嵋富商物业,其内亭台楼榭,花木扶疏,其后富商破产,将此业贱价售与人,改为客寓,以供远道游客,在此居停,以前洪熙官来峨嵋,亦曾居此。

    话休烦絮。且说杨德庆、谭凤儿师叔侄二人,是晚居于宝兴客寓后,谭凤儿以日间跋涉长途,颇觉疲乏,未及二鼓,即便倒床便睡,梦入甜乡。惟杨德庆此人,年纪三十有余,却是中年丧偶,久未续弦,每于月夕花晨,未尝不感于心怀空洞,慰藉无人,精神苦恼,非外人所知道,自与谭凤儿西上登程之后,对此美艳年青,雪肤花貌之侄儿,未免不作非非之想,只以份属师叔长辈,为礼教所范,不敢启齿,只有蕴藏内心而已。

    是夕,杨德庆卧于床上,床前低窗,月影射入床前,其色如霜。杨德庆想起亡妻死了多年,当年恩爱,一一如在目前,想到隔室之谭凤儿,美勇兼备,若不是为叔侄关系所困,最好共赋鸾俦,则虽短命十载,亦所甘愿矣。

    杨德庆卧在床上,思前想后,辗转反侧,无法入梦,乃潜起出室。室外为一小花圃,竹影花香,别饶逸致。夜色渐深,人声已寂,客寓中人,早已熟睡多时。杨德庆望谭凤儿之纸窗上,犹有微弱灯光,乃就窗隙而窥。只见室内灯光黯淡,隐约见罗帐之内,一朵海棠正浓,幽香缕缕,隐隐透出。杨德庆心中怦怦然,静观良久,始转身缓步入花圃,对着一轮月光,微微而叹。

    正在徘徊之间,忽然后面花圃中,一条黑影,一闪,闪入自己室后。杨德庆亦为江湖中人,知此黑影并非普通之人,想必是鼠窃狗偷之徒,侦知自己初到此间,到来偷窃,亦未可定。急纵身一跳,跳入花间,藉花阴隐蔽身体,屏息不动,潜窥究竟。未几,见黑影自室后爬出。在月光下视之,赫然为一少年,头包黑布,身穿黑色夜行衣服,手执单刀,光芒四射。杨德庆想扑出,自念未有军器在手,而此少年手执单刀,深恐不敌,乃隐伏不动。顷见少年以手轻轻推窗,窗门呀然而开,就地一跳,穿窗而入。

    杨德庆视其人,跳纵快捷,似娴于武技者,心中大诧,暗念此鼠窃亦精于武技者,少幸自己不能入寐,步出此间,不然,酣睡床上,必为此人所暗算矣。

    杨德庆仍未追前。未几,见少年从窗内跃入,作失望状,手中并无携带衣物。杨德庆暗想,此人并未窃物,赤手而出,岂非鼠窃狗偷,而另有作用耶?杨德庆仍不动,顷又见少年摸过谭凤儿之房外,在窗潜窥片刻,见房内并无声息,乃以刀插入窗隙,用力一抽,纸窗应刀而开。少年纵身一跃而入。

    杨德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又思此少年潜入谭凤儿香闺,其必为采花贼也。大怒,立即蛇行鼠伏,奔回房中,在床头取出单刀在手。忽闻隔壁谭凤儿房中,有人大叫捉贼呀!杨德庆急持刀穿窗而出,则见少年已自谭凤儿房中窗上跃出,明晃晃之单刀,拿在手内,头上黑巾跌落,原来牛山濯濯,露出一个光头,乃一个少年和尚也。

    杨德庆大怒,持刀标马,直取和尚。谭凤儿亦持刀从房中跃出,追出花圃。

    少年和尚不慌不忙,持刀立于花砌之上,哈哈大笑曰:“武当小子,原来躲在此处,认得少林了空和尚么?”

    杨德庆喝曰:“出家人六根未净,深夜持刀闯入闺女房中,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