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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下网络

正阳门下网络

简介:
史雷著的《正阳门下》内容接续《将军胡同》而来,故事背景设置在北平和平解放前夕,活灵活现地描摹出新中国成立前夜北平的生活图景和时代画卷。只不过,这次的讲述人变成了八岁男孩二宝。抗战胜利后,我(二宝)跟随父母 正阳门下(正阳门下年轻人原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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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下网络》

    回到北平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一出火车站,我就把头高高仰起,望向天空。天空湛蓝湛蓝的,像水洗过一样干净。我把耳朵也竖了起来,仔细搜寻着每一点儿声响。

    父亲和母亲正在招呼三轮车夫,请他们把行李搬上车。

    我努力寻找着父母经常提起的鸽群和鸽哨的声音。

    “嗡——”

    西边传过来一阵悦耳的声音,我连忙把头转过去。

    一群鸽子正挟着鸽哨声掠过正阳门城楼,它们欢快地飞过来,忽上忽下,仿佛在和我打着招呼。

    “这是咱家的鸽子吧?它们肯定是来接咱们的!”我兴奋地喊着。

    在昆明的时候,母亲曾经告诉我,二舅养了很多鸽子。

    “这孩子怎么看什么都像自个儿家的东西?”母亲笑着说。

    “四块玉!”我抬手指着蓝天下那只领头的鸽子。

    “嘿,这小家伙知道的还挺多,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一位车夫搬完了行李,笑着问道。

    “我叫二宝,八岁了。”我把仰着的头低下来,看着这位车夫。

    “二宝,那应该还有个大宝呀?”车夫是个健谈的人,故意逗着我。

    “我哥一直留在北平,我们从昆明回来,我还没见过他呢。”我回答。

    “你这孩子怎么逮谁跟谁聊啊。”母亲埋怨我的话太多。

    车夫让我和母亲上车,父亲和行李在后面那辆车上。

    “大姐,您家这孩子可真够聪明的。”车夫蹬着车,乐呵呵地夸着。

    “这些天,满大街都是从南方回来的大学教授和学生们。”车夫大概猜出了父母的情况。

    “可不是嘛,一拨一拨的。”母亲回答着。

    过了东四牌楼,又一群鸽子带着鸽哨声从北边飞了过去,我的眼睛紧紧追随着这群鸽子。

    这群鸽子有十六只,比之前鸽群的数量都多,领头的鸽子也是四块玉。

    “前面就是隆福寺,往左拐,进将军胡同。”母亲不停地引着路。

    我知道,家终于要到了。

    镂空砖雕的门楼,门楼上铺盖着灰色的筒瓦,门楼里边有两块大大圆圆的抱鼓石,中间是一扇厚厚的大红门。

    不等车停好,我便跳了下去。

    “门槛高,别绊着!”母亲在我身后提醒着。

    “吱扭——”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我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正对着是一个青砖影壁,上面雕刻着大大的“福”字。

    小时候过春节,我曾经问正在贴“福”字的母亲,“福”字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母亲望向北方,含着眼泪说:“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向左拐,跨过垂花门,我进到了院子里。

    院子正中是一个高高的藤萝架,母亲说,每年春天,藤萝架上都会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藤萝花,满院子都洋溢着淡雅的清香。

    一位军人和一个老头儿正坐在藤萝架下的藤椅上喝茶。

    我看着老头儿,老头儿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我见过他的照片,便咧开了嘴,试探地叫了一声:“姥爷?”

    “这孩子怎么……长得有点儿像……”也许我的到来太过突然,老头儿正举着紫砂壶往嘴边送,我的叫声让他愣在了那里。

    那军人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一把将我抱起,然后又举了起来,兴奋地说:“爸,这是二宝,跟照片上的小模样一模一样!”

    “二宝!”姥爷也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爸!”这个时候,母亲拎着一口皮箱跨过了垂花门。

    “回来啦!回来啦!大闺女回来啦!”姥爷向屋里激动地喊着。

    “姐,怎么不来封电报?我好去火车站接你们!”那军人把我放下来,接过了行李。

    “您是大舅?”我仰头望着这位高大魁梧的军人,他军服的肩上一边各有一颗金豆。

    那军人摸了一下我的脑袋,肯定了我的猜测。

    “嗬,咱家出了一位国军少将!”父亲气喘吁吁地说。他一只手拎着沉甸甸的书箱,一只手指挥车夫把行李搬进了院子。

    “姐夫,您这身子骨就别提这么重的箱子了。”大舅赶前几步,抢过父亲的书箱。

    同样的书箱被大舅拎到手里,就好像换了件东西,轻省了许多。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头儿呼哧带喘地提着一串中药包跑了进来:“大少爷……大少爷,我陪秀儿去药店给老太太抓药回来,在前面的胡同口遇到俩喝高了的美国兵,整个俩兵痞,您快去看看吧!”

    “老刘,别着急,慢慢说。”姥爷劝着他。

    “他就是门房刘爷吧,原来他出去了,怪不得刚才没看见。”我心里想。

    大舅等不及老刘慢慢叙述来由,快步出了院子。

    我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大舅听到声音,停住了脚步,朝我一摆手,示意我跟上。待我走到他的身边,他用手抚摸着我的脑袋,说道:“看我怎么这俩美国兵!”

    我冲大舅咧了咧嘴,表示赞同。

    出了胡同口,根本就没见到秀儿和美国兵。

    这时候,过来一街坊,见到大舅,连忙说:“大少爷,秀儿在南二条胡同西口,幸好有位巡警巡逻路过,跟那俩美国兵打了起来。应该没吃亏,您快去吧!”

    大舅带着我一路小跑,还没到跟前,就远远地看到前面围了一群人,人群中不时地传出叫好声。

    “借光!”大舅大喊着。

    人群中很快闪出了一条通道。

    我拼命挤进去,看到一位年轻俊朗的巡警死死地将一个高大的美国兵反拧着胳膊压在地上。那美国兵已经放弃了反抗,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号叫。

    另一个美国兵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晕了过去。两个二锅头酒瓶子在他身边一横一竖地躺着,其中一个瓶子还往外滴着酒。

    “叫啊,你倒是叫啊,你就是叫到美国姥姥家都没人帮你!”四周看热闹的人起着哄。

    “好样的,擒拿拿得好!”大舅朝那巡警竖起了大拇指。

    那巡警看到了大舅,连忙站了起来。

    旁边一位梳着大辫子的俊秀姑娘把帽子递给了巡警。

    那巡警接过帽子戴在头上,整了整警服,举起右手向大舅敬礼:“北平警察局内三分局实习警官郝俊杰报告长官,这俩美国兵撒酒疯,欺负咱中国姑娘,被我教训了一下!”

    “教训得好!”大舅夸道,“上面追问下来,就说是北平警备司令部刘星灿命令你打的,跟你没关系!”

    “不,长官,是我自己要打的!”郝俊杰站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地回答。

    “哪儿来那么多话,你的长官没告诉过你,跟长官说话,只能回答‘是’和‘不是’吗?”大舅故意把脸拉了下来。

    “是,长官!”郝俊杰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跟刚才英武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大少爷,多亏郝警官。”巡警身边的大辫子姑娘替他说着话。

    “秀儿,回家吧。”大舅冲秀儿一摆手。

    “哦,原来这个大辫子姑娘就是秀儿,怪不得这么漂亮。”我心里想。

    “谢谢郝警官,您擦擦汗吧。”秀儿并没有回家的意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绢递给郝警官,轻声地说。

    我看到那白手绢上绣着一块淡绿色的玉连环。

    “不用了,我用手擦就成。”郝警官的脸更红了。

    “让你擦你就擦!”大舅命令道。

    “就是,人家姑娘让你擦你就擦呗,客气什么?”看热闹的人们又起着哄。

    “是,长官!”郝警官这才接过手绢,不好意思地擦着脸上的汗,可他脸上的汗却越擦越多。

    郝警官的脸更红了。

    “都散了吧。”大舅朝这帮起哄的人摆着手。

    看热闹的人显然不愿散去,他们似乎恋恋不舍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美国兵。

    刚才被巡警摁到地上的那个美国兵,已经翻身坐了起来,用左手捂着右胳膊,痛苦地低声呻吟着。

    “就把他们晾这儿吧,自个儿会滚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

    “中国警察治不了美国兵的罪。”看到人们逐渐散去,大舅小声对郝俊杰说,“谅他们不敢去警察局追究,如果敢去,你就说是我命令的。”大舅继续交代着。

    “是,长官,我下手有分寸,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一会儿就会苏醒,只是那个大家伙的胳膊被我拧脱臼了。”郝俊杰回答。

    “好样的!”大舅再次朝郝俊杰竖起了大拇指,“怎么就你一个人巡逻?”

    “今儿是我第一次巡逻,带我的陈警官拉肚子,去茅房了,让我一个人先去将军胡同,他说有位国军少将住那儿,让我维持好治安。没想到就是您,长官。”郝俊杰回答。

    “我用不着你们保护,你们要保护的是老百姓!”大舅一听这句话就来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他转身一手拉着我,一手招呼着秀儿,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是,长官!”郝俊杰回答。

    我回头看到郝俊杰又朝我们敬了一个礼。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秀儿给他的那块绣着玉连环的白手绢。

    二舅比我们晚一个多礼拜回到北平。

    那天上午,好不容易腾出时间的大宝正带着我在胡同口跟南边胡同的孩子玩:“这是我弟二宝,从昆明回来的……”

    大宝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孩子就惊叹道:“昆明,远吗?回北平走了多少天?”

    “先从昆明乘汽车到长沙,再从长沙坐粤汉路火车到汉口,再从汉口坐轮船到上海,又从上海坐海轮到秦皇岛,从那里乘北宁路火车经天津回北平,小半年吧。”

    大宝真是好记性,父母回来后向姥爷讲述一路上的经历时就是这么说的,没想到他全给记住了。...